从长青园回来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。
陆溯一行直接去了旧邮局。
灰毫趴在他肩头，爪子勾住衣领，尾巴在胸前晃来晃去。
它比早上更有精神了，但还是很瘦，像一件缩了水的毛衣挂在陆溯的肩上。
雾杳飘在前面，空白碎片不再旋转，而是稳稳地指着围墙的方向。
那道光——从围墙裂缝里透出来的灰白色光——还在，像一只半睁着的眼睛。
陆溯走到围墙前，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写着“入”字的纸片，捏在指尖。
纸片很薄，半透明，像蝴蝶翅膀上撕下来的一小块。
他把它举到裂缝前面。
纸片自己动了。
它从他指尖滑出去，飘向薄膜的裂缝，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树叶。
纸片贴上薄膜的瞬间，那道光猛地亮了一下——是金黄色的，像日出时的第一缕阳光。
薄膜从中间向两边卷起，露出一个比之前宽得多的入口，足以让两个人并排通过。
石狮子的眼睛又睁开了。
这一次它们没有说“信”，而是低头看了一眼那片飘在空中的纸片。
纸片在空中转了一圈，落在左边石狮子的头顶上，像一顶小小的帽子。
“准入。”左边的石狮子说。
“进吧。”右边的石狮子接着说道。
它们的嘴还是没动，声音从石头内部传出来，却比之前柔和了许多。
陆溯没有犹豫，跨过门槛，走进了院子。
那扇深绿色的木门不再紧闭。
门缝里透出一线光，不是日光，而是一种暖黄色的、像老式白炽灯的光。
陆溯伸手推门，木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，像纸一样轻，无声地向内打开。
门后的世界不是他在外面看到的那个两层民国建筑。
那栋建筑只是一个壳。
真正的邮局在壳的里面，大得不像话。
陆溯站在门口，逆视瞳自动开启，眼前的景象让他忘记了迈步走进去。
这似乎是一个没有边际的空间。
头顶看不到天花板，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，像阴天的天空。
脚下是黑白相间的水磨石地面，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，消失在雾气里。
但最让人震撼的不是空间的大小，而是那些信。
信堆成了山。
不是比喻，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山。
成千上万、不，数十万封信堆砌成一座座连绵起伏的丘陵，像沙漠里的沙丘，但那些沙丘是由牛皮纸信封堆成的。
每一座信山的高度都不一样，有的只有一人高，有的像三四层楼那么高。
信山的颜色也不一样——底层的信封发黄发脆，像秋天的落叶；中层的偏灰白，纸边卷曲；顶层的还保持着牛皮纸原本的棕黄色，像是刚被投进来不久。
信山之间有一条条窄窄的过道，像峡谷。
地面上的水磨石在这些过道里被踩得发亮，说明有东西在这里行走过——但陆溯用逆视瞳扫了一圈，并没有看到任何活物。
空气里弥漫着纸和墨水的味道，混着一种更复杂的、说不清的气味。
陆溯吸了一口气，觉得那股气味像是人的情绪被压缩之后释放出来的——有甜的、有苦的、有酸的、有发涩的，所有味道搅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。
灰毫从他肩头跳下来，落在地上，四只脚着地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。
它仰着头，看着那些信山，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层层叠叠的牛皮纸颜色。
“这些信……都是活的。”灰毫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我听到了它们的声音。每封信都在说话，同时说，听不清在说什么，但很吵。”
陆溯蹲下来，随手拿起身边的一封信。
信封上没有邮票，没有邮戳，只在收件人一栏写着几个字：“希望我爸爸别再喝酒。”
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小孩写的。
他翻开信封，里面没有信纸——空的。
他把信封放回去，又拿起另一封。
收件人写着：“让她喜欢我。”字迹工整，像是一个少年用钢笔一笔一划写的。
里面的信纸也是空的。
第三封：“我想回家。”
第四封：“让我考上大学。”
第五封：“妈，对不起。”
第六封：“别让他走。”
里面的信纸全都是空的。
没有信纸，没有寄件人，只有一个个收件人的名字或愿望。
这些信封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执念——不需要写下来，因为写它的人已经把所有的情感浓缩成了那几个字。
陆溯放下信封，站起来，用逆视瞳往深处看去。
在信山的尽头，大约几百米远的地方，有一个巨大的、暗红色的光团。
光团的形状像一台机器，有齿轮、有传送带、有漏斗。
传送带上一封一封的信正被送进去，漏斗里吐出一缕一缕的黑色烟雾，烟雾升到空中，融进那层灰蒙蒙的光里。
“分拣机。”雾杳飘到他身边，目光也看向那个方向，“归墟在旧城的修正节点。它把所有的信分类——善意、恶意、执念、欲望。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？”
“善意的被销毁，恶意的被放大后寄出。”
雾杳的声音很平，“归墟需要通过制造人间悲剧来维持倒影世界的稳定。那些恶意的愿望，比如‘让他死’‘让她倒霉’，会被分拣机强化，变成真实的事件。而善意的愿望，比如‘希望她健康’‘希望他回来’，会被压碎，变成能量，维持邮局自身的运转。”
陆溯的指关节不自觉地握得发白，“所以人类的善意，在这里被当成燃料？”
“是的。而归墟用那些被放大的恶意，让倒影世界的人类互相伤害。互相伤害的人不会质疑世界的真实性，他们只会恨彼此。恨比爱更容易维持秩序。”
灰毫的尾巴垂了下来，耳朵贴着头皮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。
陆溯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迈开步子，沿着信山之间的过道，朝分拣机走去。
过道很窄，两侧的信堆到他肩膀高。
每走过一段，他都能听到信封里传出的声音——逆视瞳捕捉到的执念残响。
有的在哭，有的在喊，有的在重复着同一个名字，有的在低声祈祷。
所有声音叠在一起，像一首没有旋律的、由无数人同时哼唱的哀歌。
灰毫跟在他脚边，每一步都踩得很轻，但它的影子——在地面上被灰白色的光照出来的影子——在不停地颤抖。
走了大约两百米，信山变高了。
最高的那一座几乎看不到顶，信封从顶部滑落，像雪崩一样往下掉，但落到一半就停了，悬在空中，然后慢慢飘回原位。
这些信山的重力不正常。
陆溯用逆视瞳看了几秒，发现每一座信山都有自己的“引力场”，信被封在各自的区域里，不会混到别的山上。
分拣机就在这些信山的包围之中，像一个坐在观众席中央的皇帝。
又走了十分钟，他们到了分拣机的脚下。
近看比远处看更震撼。
分拣机大约有四五层楼高，通体暗红色，是锈迹和干涸的某种液体混合后的暗红色。
它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漏斗，漏斗下面连着三条传送带，传送带的分叉处有三个闸口。
第一个闸口上方写着一个字：“善”。
第二个闸口上方写着“恶”。
第三个闸口没有字，只有一个张开的、黑洞洞的口，从里面伸出一根管道，通往地下。
“善”闸口下面的传送带是停的，上面的信积了一层灰，没人处理。
“恶”闸口下面的传送带正在运转，速度不快，但很稳，一封封信被送进闸口，闸口里面传来纸张被撕碎的声音。
第三个闸口的传送带也在运转，送进去的信更多，但没有任何声音。
“第三个是什么？”陆溯问。
“被归墟判定为‘无价值’的信。”雾杳解释道，“既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，只是普通的、琐碎的执念。它们被送到地下，变成这座邮局的基础能量。”
陆溯绕着分拣机走了一圈，发现机器的背面有一块面板，面板上嵌着三个凹槽，每个凹槽的形状都不一样。
凹槽里面空空荡荡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拔掉了。
“这里应该有开关。”他分析着，“三个开关，对应三个系统。拔掉它们，分拣机就会停。”
“是的。”雾杳说道，“第一个在地下档案室，是一个旧打字机。第二个在邮件焚烧炉，是一个炉灵。第三个在钟楼，但那里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，目光飘向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光。
在光的最高处，隐约能看到一个轮廓——倒悬的钟塔，塔尖朝下，指针倒走。
“那里有我的碎片。”她说完，收回了目光，“我们现在先找第一个开关。”
陆溯看了一眼钟楼的轮廓，又看了一眼分拣机。
“好。”
他把灰毫抱起来，放在肩头。
猫的体温比刚才低了一些，心跳却快了，像一台重新启动的机器在加速。
“你怕吗？”他问灰毫。
“不怕。”灰毫把下巴搁在他肩上，“奶奶在看着我。”
陆溯转身，走向信山之间的另一条过道。
那条过道通往地下，入口处有一块褪色的木牌，上面写着“档案室”三个字，箭头指向下方。
他踏进台阶的第一级。
身后，分拣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，像巨大的心脏跳动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