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白碎片的尖端指着城东,一动不动。
雾杳把它收进掌心,碎片在她的指间微微发光,像一颗灰白色的星星。
“它在给你指路,”她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你还需要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。”
陆溯站在窗前,看着城东的方向。
临江路东段尽头有一片老旧的民国建筑,青砖灰瓦,爬山虎爬满了整面墙。
他搬来三年,从没往那边去过,只知道那里有一家废弃的邮局。
“旧邮局?”他问。
“全名叫‘临江路邮政支局’,建于民国三十六年,距今八十多年。”雾杳说,“归墟在旧城的修正节点。所有异常的源头,最后都会指向那里。”
陆溯转过身,看了一眼床上的灰毫。
它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,但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。
他犹豫了一下,说道:“我需要先了解那个地方。”
“茶馆。”雾杳说,“旧城的老人们知道的最多。去听听他们怎么说。”
旧城的茶馆在临江路中段,一间门脸很小的铺子,里面却很深,像一条窄巷子被塞进了两排木桌木椅。
早上九点多,茶馆里已经坐了不少人,大多是退了休的老人,喝茶、看报、下棋、聊天。
空气里弥漫着茶叶和烟丝的味道,混着老旧木头的霉味。
陆溯挑了一个靠墙的角落坐下,要了一壶绿茶。
雾杳没有跟进来,她说茶馆里人多,她的气息会引起部分敏感的旧物注意。
她留在外面,在巷口的槐树下等他。
茶水端上来,是搪瓷壶配玻璃杯,茶叶沉在杯底,开水一冲,叶片打着转浮起来。
陆溯喝了一口,很苦。
他观察了一会儿,把目光投向邻桌的几个老人。
邻桌是三个老头,围着一盘象棋,嘴里不停地说着话。
执红的老头姓张,别人叫他张伯,头发全白了,但嗓门很大。
“将军!”张伯把炮往前一拍,啪的一声拍在棋盘上。
“老张你这不厚道,我车在这儿呢。”对面的老头不乐意了。
“你车不是被我吃了嘛!”
三个老头吵吵嚷嚷,谁也不服谁。
陆溯等他们吵完了一轮,端着茶杯凑过去。
“张伯,打扰一下。”
张伯抬起头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“你是哪家的?没见过你。”
“我住临江路303,姓陆。搬来三年了。”
“哦,小陆啊。”张伯点了点头,态度缓和了一些。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问一下,城东那个旧邮局,您知道什么?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不只是张伯,另外两个老头也不说话了。
一个正端着茶杯送到嘴边,手就这样停在了半空中。
另一个低头看棋盘,但眼睛没有落在棋子上。
张伯把茶杯放下,靠在椅背上,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陆溯。
“你问那个地方做什么?”
“好奇。”陆溯说,“路过几次,觉得挺老的,想了解一下历史。”
“历史?”张伯哼了一声。“那不是历史,那是……”
他停下来,好像在斟酌措辞。
旁边的老头替他接了话:“那是邪门。”
“老李!”张伯瞪了他一眼。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老李不服气,“那地方邪门又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你忘了老王家的闺女?”
张伯不说话了。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大口,放下,又端起来喝了一大口。
陆溯没有催他。
过了好一会儿,张伯才又开了口。
“那邮局是民国三十六年的老建筑,日本人投降后建的。八几年还在用,后来邮政系统改革,那一片的业务并到了城西的总局,就废弃了。建筑一直没拆,说是文物保护单位,其实就是没人管。”
“邪门在哪儿?”陆溯问。
张伯压低声音:“你往那儿寄过信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别寄。”老李插嘴,“你要是寄了,信永远到不了。邮局没人收,邮差也不送。但你寄信的那个愿望,会成真。”
陆溯握紧茶杯,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“什么样的愿望?”他问。
“什么样的都有。”张伯说,“九几年的时候,有个女人往那儿寄了一封信,说要让她丈夫回心转意。她丈夫那会儿在外面有人了,铁了心要离婚。信寄出去不到一个星期,她丈夫突然回来了,说他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要是离婚就会死。后来果然没离。”
“巧合吧?”陆溯说。
“一次是巧合,十次呢?”张伯伸出十根手指。“我在这儿住了六十年,听过的类似的事不下二十件。有个人想升官,寄了信,三个月后升了。有个人想生孩子,寄了信,第二年生了双胞胎。还有个人——”
张伯停顿了一下。
“还有个人想让他邻居死。信寄出去的第二天,邻居心梗发作,死了。”
茶馆里的嘈杂声似乎远了。
陆溯听到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很沉。
“那邮局里到底有什么?”他问。
“谁知道呢。”张伯摇摇头,“没人进去过。不是不想进,是进不去。门窗都封死了,但你要真走到门口,就会有一种……说不出来的感觉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“害怕。”张伯说,“是那种骨头里往外冒的、莫名其妙的、想转身就跑的害怕。我有一次喝多了,跟人打赌,走到邮局门口,腿软得像面条,站都站不住。后来我就再也不靠近那地方了。”
老李在旁边补充:“听说那邮局底下埋着什么东西。民国那会儿,那里是乱葬岗。”
“别瞎说。”另一个一直没开口的老头突然说话了,“不是乱葬岗,是以前的刑场。”
“你才瞎说,刑场在西郊。”
三个老头又吵了起来。
陆溯端起茶杯,没有再问。
他又坐了一会儿,听老人们断断续续地说着关于邮局的其他零碎信息:建筑有两层,但看起来比普通的两层楼要高,窗户都用砖砌死了,大门上了锁,锁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有人说夜里路过那里,能听到里面有人在寄信——信封投入邮筒的声响,唰,唰,唰,一下一下的。
没有人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,因为没有人敢在夜里靠近那栋楼。
陆溯喝完最后一杯茶,站起来,向张伯道了谢。
“小陆,”张伯叫住他,表情很严肃认真,“你听我一句劝。那地方,不要去。”
陆溯点了点头,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
走出茶馆,雾杳还站在巷口的槐树下。
阳光穿过树叶,在她半透明的身体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。
陆溯走到她身边,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听到了什么?”
“旧邮局,民国建筑,八十多年历史。寄到那里的信不会投递,但寄信人的愿望会实现。好的坏的都有。”陆溯顿了顿,“归墟通过那个地方修正倒影世界?”
“修正只是手段,目的是维持倒影的稳定。”雾杳说,“邮局是归墟在旧城的节点。愿望的‘实现’不是恩赐,是筛选——归墟通过它判断哪些人的执念足够强烈,可以被操控,可以被利用。”
“张伯说没人进得去。”
“对你来说不是问题。”雾杳把空白碎片从掌心里翻出来,碎片尖端的指向和之前一模一样——城东,旧邮局。
“你能看见真实,就能找到入口。”
陆溯看着碎片发了几秒的呆,然后把它还给雾杳。
“我需要准备什么?”
“带上一封信。”雾杳说,“不是普通的信。是一封‘真正想寄却未寄出的信’。门口的石狮子只认这个。”
陆溯皱了皱眉,“我没有什么想寄的信。”
“你有。”雾杳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“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。”
她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往家的方向飘去。
陆溯跟在后面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他想到了一个人。
一个他想寄信、却永远寄不到的人。
祖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