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临江路303到旧邮局，走路不到二十分钟。
但陆溯走了将近半个小时——灰毫趴在肩头，时不时要停下来喘气。
它的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，爪子勾住衣领的力度时紧时松，像一只抓着树枝的小兽。
雾杳飘在前面，空白碎片在她掌心里旋转，灰白色的光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，但碎片的方向始终指着同一个点。
“快到了。”她说。
陆溯抬起头打量着四周。
他们已经走到了临江路的最东端，再往前就是一片被围墙圈起来的荒地。
围墙是红砖砌的，表面刷了一层灰色的水泥，水泥剥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风化了的砖缝。
围墙上挂着一块生锈的铁牌，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，只能隐约看出“临江路邮政支局”几个字的轮廓。
围墙中间有一扇铁门，门是锁着的。
锁锈成了一个大疙瘩，钥匙孔早就被铁锈填满了。
“普通人能看见这扇门吗？”陆溯问。
“能。”雾杳说，“但看见了也不会想进去。归墟在邮局外围设置了一道无形的屏障，不是物理上的墙，而是一种心理暗示。普通人走到这里，会突然想起‘家里煤气没关’‘今天要交水电费’‘还有别的事要做’，然后转身离开。”
陆溯向着铁门走了几步。
走到离门大约三米的地方，他的脚步顿了一下——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念头：灰毫刚醒，应该回去再观察一下。
念头很自然，像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。
此刻，陆溯真切体会到了刚刚雾杳说的话的意思。
他摇了摇头，继续朝着铁门走去。
之后并没有产生别的其他什么感觉。
他走到铁门前，伸手摸了摸那把锈锁。
锁冰凉，铁锈碎屑沾了一手。
“屏障对我没用？”他问道。
“因为你的逆视瞳。它能穿透虚妄，包括这种心理暗示。归墟的屏障在你面前就像一层窗户纸。”
雾杳飘到铁门上方，朝里面看了一眼。“但门还是锁着的。你需要找到真正的入口——不是这扇门。”
陆溯退后两步，逆视瞳开启。
此时的世界变了。
围墙不再是围墙。
那些红砖和水泥变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，像肥皂泡的表面，在空气中微微颤动。
薄膜上有无数细小的裂纹，裂纹里渗出一缕一缕的灰白色雾气，像在呼吸着。
雾气在围墙上方聚拢，形成一道拱门的形状——那道拱门不在铁门的位置，而是在围墙的左侧，大约偏移了五六米。
“这里。”陆溯走到拱门下方，伸手探了探。
手指穿过薄膜时，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、像浸入水中的触感。
薄膜在他的手指周围荡开一圈涟漪，接着又马上恢复了原样。
“你能进去，但我们需要一起。”雾杳说。“我可以用隔绝之力带灰毫穿过屏障，但你得先找到屏障的‘接缝’——那里最薄。”
陆溯把视线聚焦到薄膜的裂纹上。
那些裂纹有深有浅，最深的一条从拱门的顶端一直延伸到地面，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。
他把手按在那条裂纹上，用力往两边扒。
薄膜裂开了，就像拉链一样从中间分开，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。
缝隙里透出一股陈旧的、混着灰尘和纸张霉味的空气。
陆溯先跨进去，雾杳跟在他身后，灰毫趴在他肩头，好奇地东张西望。
围墙里面是一个院子。
院子不大，铺着青石板，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杂草。
正对面是一栋灰砖建筑，两层，民国风格，拱形的窗户用青砖砌死了，只留下一道道弧形的轮廓。
建筑的正面有一扇高大的木门，门上刷着深绿色的漆，漆面起泡剥落，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。
门楣上方有一块石匾，刻着“临江路邮政支局”几个字，字凹里的红漆已经褪成了淡粉色。
院子里安静得不像话。
没有鸟叫，没有虫鸣，甚至连风吹过杂草的声音都听不到。
陆溯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显得格外响亮，每一步都像在敲鼓。
“普通人看不到这个院子？”他看向雾杳问道。
“看不到。他们只能看到围墙和荒地。”
灰毫从陆溯肩头跳下来，落在一块青石板上，四条腿着地的时候晃了一下。
它站稳后，低着头，在地面上闻了闻，然后抬起头，朝那扇木门的方向走了几步。
“有奶奶的味道。”灰毫说，声音很轻。“很淡，但能闻到。她来过这里。”
陆溯跟随着灰毫走到木门前。
门没有把手，只有一个铜制的门环，门环的形状是一只狮子头，铜已经氧化成了深绿色，狮子的五官早已模糊不清。
他伸手去抓门环。
手还没碰到，石狮子却自己活了。
不是门环上的铜狮子，而是门两侧的两尊石狮子——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注意到它们。
两尊石狮蹲坐在门墩上，高约半米，身上爬满了青苔。
它们的眼睛在同一时间睁开，眼眶里没有眼珠，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窟窿。
接着石狮子的嘴张开了。
不是吼叫，而是说话。
声音很低，很沉，像石头在摩擦石头，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信。”
左边的石狮子说了一个字。
“拿来。”右边的石狮子接了两个字。
它们的嘴在说话的时候就这么张开着，并没有动，声音像是从石头内部传出来的，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。
陆溯被吓得后退了一步，逆视瞳自动开启，他看到石狮子体内有两团灰白色的光，比普通旧物的光要亮得多，像两颗被压扁的灯泡。
“什么信？”陆溯问。
“信。”左边的石狮子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真正想寄却未寄出的信。”右边的石狮子补充道。
陆溯想起了茶馆张伯说过的话——门口的石狮子只认这个。
可他没有这样的信。
他没有给任何人写过信，也没有收到过需要回复的信。
祖母已经去世了，他不可能给她寄信。
“我没有。”他说。
石狮子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左边的石狮子说：“你有。”
右边的石狮子又接着说道：“只是你不知道。”
灰毫从陆溯脚边走到石狮子面前，仰着头看它们。
石狮子低头——如果那算低头的话——看了灰毫一眼。
“旧物生灵。”左边的石狮子说。
“少见。”右边的又接着说。
“它身上有守门人的气息。”左边的又说。
“她来过。”右边接着说。
它们说的“她”，是祖母。
陆溯蹲下来，与石狮子的视线平齐，“那封信在我奶奶手里？她寄到了邮局里面？”
石狮子没有回答。
它们的眼睛——那两个黑色窟窿——盯着陆溯，像两口深井。
“信。”左边的石狮子又说了那个字。
“不拿出来，不能进。”右边的石狮子说。
陆溯站起来，转头看向雾杳。
雾杳飘在院子的角落里，手里转着空白碎片。
“它们的规则不能绕过，”她说，“必须找到那封信。但信不在你身上，也不在邮局里——至少现在不在。石狮子说的‘你有’，指的是你有能力找到它。它藏在旧城的某个地方，和你祖母有关。”
“什么地方？”
雾杳低头看着碎片。
碎片转了一圈，尖端指向院子外面——指向旧城西边。
“旧城小学。”她说。
陆溯皱了皱眉。
旧城小学早就废弃了，他路过几次，操场上的杂草比人还高。
“那里有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碎片指向那里。”雾杳把碎片收起来。“而且灰毫也闻到了你奶奶的味道，对吧？”
灰毫点了点头，“很淡，但那个方向有。”
陆溯看了一眼那扇深绿色的木门，又看了一眼门两侧的石狮子。
石狮子的眼睛已经闭上了，恢复了普通石雕的样子，青苔覆盖了它们的脸，像两张绿色的面具。
“如果我去找那封信，回来的时候你们还在这里吗？”他问。
这次石狮子没有回答他。
“它们会的。”雾杳说。“它们被固定在邮局门口，不能移动。去吧，时间不多了。”
陆溯把灰毫重新抱起来放在肩头，转身走向围墙上的那道裂缝。
裂缝还开着，薄膜的边缘在空气中微微卷曲，像一张被撕开的纸。
“那封信长什么样？”他问灰毫。
“不知道。”灰毫说。“但我能找到。只要离得够近。”
陆溯从裂缝里钻出去，回到了围墙外面。
临江路的早市已经接近尾声，卖菜的大姐在收摊，几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慢悠悠地走着。
没有人看他，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身后那道看不见的裂缝。
他拍了拍身上的灰，朝旧城小学的方向走去。
肩头的灰毫打了个哈欠，把下巴搁在他的锁骨上。
“你奶奶以前带我去过那个小学。”灰毫忽然说。
陆溯的脚步顿了一下，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你很小的时候。她在那里的一个旧课桌抽屉里放了什么东西。”灰毫的耳朵转了转。“我记不清了。禁制挡着。”
“那你能找到那张课桌吗？”
“能。”灰毫说道，“只要你还记得怎么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