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溯没有立刻回去找那封信。
从茶馆回来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给祖母的信,应该是什么样子的?
她已经不在了,没有地址,没有收件邮编。
但雾杳却说“你有”,所以它应该存在——不是实体的信,而是某种执念的具象。
他还没有想清楚,但时间不等人。
第七天。
雾杳在早上出门前提醒了他:“归墟给你的倒计时,还剩不到三天。”
陆溯点了点头,把灰毫的被子掖好,它的呼吸已经接近正常频率,但眼睛一直都还是闭着的。
他用手背蹭了蹭灰毫的耳朵,它的耳朵动了几下。
“很快,”他低声说,“等我回来。”
他需要先去旧城东边踩点,看看邮局的实际情况,再决定去哪里找那封信。
雾杳说信不在邮局里,而在某个“被遗忘的角落”,具体位置只有到了邮局门口石狮子才会给提示。
所以,今天的任务是探路。
走出单元门,陆溯习惯性地开启逆视瞳扫视了一圈街道。
街上的行人一切如常,线还在,光也还在。
但他注意到一个异常——巷口垃圾桶旁边,有一个东西在发黑光。
不是普通旧物的灰白色或淡黄色光芒,而是一种黏稠的、像沥青一样的黑色光泽。
那光不是从旧物内部发出的,而是覆盖在表面,像一层正在蔓延的霉菌。
陆溯走近几步,看清了那个东西:一台老式收音机,木壳,两个旋钮,调频指针卡在104.5的位置。
收音机没有插电,也没有装电池,但它的喇叭在微微震动——没有声音,只有震感。
“别碰。”雾杳飘到他身边,语气明显比平时紧张了一些。“归墟的修正使者。它来找你了。”
话音刚落,收音机的喇叭里爆出一声尖锐的嘶鸣。
那不是正常的声音,而是一种超高频的、几乎刺穿耳膜的声波。
陆溯难受地捂住耳朵,感觉颅骨在共振,眼球发胀,视野开始模糊。
街上的行人没有任何反应——他们听不到。
那道声波只在针对他一个人的频率上。
收音机从垃圾桶上跳了下来。
就像一只青蛙一样,用它的木壳底部在地面上弹跳。
每跳一下,喇叭里的嘶鸣就换一个音调,有的高得像指甲刮玻璃,有的低得像大提琴的琴弦被折断。
陆溯努力后退几步,左腕的疤痕又开始发烫。
“往巷子里跑!”雾杳喊道,“别在大街上,普通人会看到!”
陆溯急忙转身,朝临江路北侧的一条窄巷跑去。
收音机在后面跟着,弹跳的速度比他跑得还快,每一次落地都溅起一小片黑色的光屑。
巷子很窄,两侧是居民楼的后墙,没有窗户,只有生锈的排水管和爬墙虎。
他跑了大约五十米,前方出现一个岔口,一条通往更深的暗巷,一条通往下水道的入口。
下水道入口的铁栅栏半开着,里面传来潮湿的、腐臭的气味。
陆溯没有犹豫,弯腰钻了进去。
下水道比想象中宽敞,高约两米,两侧是污水沟,中间是一条干涸的水泥走道。
头顶每隔十几米有一盏昏暗的灯泡,光线黄得像旧照片。
他的脚步声在管道里来回弹跳,夹杂着水滴的声响,再混合着回声,听起来就像有好几个人在奔跑。
收音机也跟了进来。
它的弹跳声在下水道里被放大,咚、咚、咚,像心跳。
陆溯跑过一根立柱,停下来,靠着柱子的背面,大口喘气。
逆视瞳自动切换,他透过柱子看到收音机的光——那个黑色的、黏稠的光,正在从收音机的外壳向外扩散,像墨水滴进水里,在空气中形成了漩涡状的纹路。
“它的声波能震碎你的内耳,”雾杳飘在他旁边,半透明的身体紧贴着墙壁。
“我不能直接帮你战斗,我的能力是隔绝修正力场,不是攻击。”
“那你能做什么?”陆溯压低声问。
“保护你不被它的修正规则影响。至于怎么打败它,却需要你自己来想办法。”
陆溯深吸一口气,从柱子后面探出头。
收音机停在了走道中间,距离他大约十五米。
它不再弹跳,而是悬浮在离地面半米的高度,喇叭口对准他的方向。
木壳上的黑色光屑在缓慢旋转,像一个小小的星系。
它好像在等着他出来。
陆溯把视线聚焦到收音机内部。
逆视瞳穿透木壳、穿透喇叭纸盆,看到了它的核心——那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金属线圈,铜丝表面布满了绿色的锈迹。
线圈的中心有一个断裂点,两根铜丝的断口之间隔着大约两毫米的空隙,黑色的光从那个空隙里喷出来,像焊枪的火焰。
这就是它的弱点。
一个线圈断裂的收音机,本就不能正常工作。
归墟的修正力强行把它变成了武器,但断裂的线圈无法修复,每一次发声都会让空隙扩大。
如果能让它持续发声,空隙会越来越大,直到它自己崩溃。
或者,直接砸毁那个线圈。
陆溯扫视了一眼周围。
走道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建筑废料——砖头、碎水泥块、一根生了锈的铁管。
铁管大约一米长,拇指粗,一头已经弯了,另一头还算直。
他没有冲出去。
而是弯下腰,捡起一块碎水泥,朝收音机的左侧扔去。
水泥块砸在管道壁上,发出几声很大的声响。
收音机的喇叭转动了半圈,对准了那个方向,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——像是在探查。
陆溯又扔了一块,这次是朝右边。
收音机又转过去,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。
第三次,他把水泥块扔到了收音机的正前方。
收音机没有动,只是喇叭口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它在判断。
就是此刻。
陆溯身体向右一跃,猛扑出去,抓起铁管,接着一个翻滚,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,朝收音机狂奔。
鞋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脚步声,在下水道里轰隆隆地响。
收音机反应很快。
喇叭口对准他的瞬间,一道尖锐的声波像无形的拳头一样就砸在了他的胸口上。
陆溯感觉肋骨在震颤,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来,耳朵里只剩下嗡鸣。
但是他没有停,咬着牙继续往前跑。
第二道声波,击中他的左肩。
整条手臂麻了,铁管差点脱手。
在第三道声波攻击到他之前,他终于冲到了收音机的面前。
没有丝毫犹豫,抡起铁管,用尽全身力气,砸在了收音机的木壳上。
木壳裂开,里面的线圈露了出来。
黑色的光像喷泉一样从断裂点涌出,陆溯被光屑溅了一脸,皮肤上传来针刺般的灼痛。
他没有躲开,狠狠地挥舞着手中的铁管,第二下第三下,接二连三地砸下去,铁管精准地砸在线圈的断口处。
铜丝断裂了。
收音机发出一声不像喇叭的惨叫——那种声音像是有人在老旧录音机里被慢放,拉长、扭曲、变调。
黑色的光瞬间熄灭,木壳碎裂成几块,掉在地上,喇叭的纸盆碎成了纸屑。
下水道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只剩下水滴的声音,和陆溯粗重的喘息。
他扔掉铁管,靠着管道壁滑坐下去。
右手的虎口被震裂了,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耳朵还在嗡鸣,左肩抬不起来,胸口闷得像是刚被人狠狠踩了一脚。
他用右手摸了摸左腕的疤痕——烫的,但没有出血。
雾杳飘到他面前,蹲下来,半透明的脸离他很近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陆溯喘了几口气,抬头看她。“那个东西,死了?”
“碎了。但归墟会知道它的使者被消灭了,接下来会派更强的。”雾杳伸出手,用半透明的手指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。
一股清凉的感觉从眉心扩散开,耳中的嗡鸣减轻了。
“我不能帮你战斗,”她重复道,“但我能保护你不被归墟的修正规则直接抹杀。刚才它攻击你的时候,如果我没有用隔绝力场护住你的内脏,你的肺已经被声波震碎了。”
陆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
衣服上有几道细密的裂口,像被刀刮过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我也需要你活着找到我的记忆碎片。”
陆溯笑了一下,这是这几天来第一次想笑。
他从地上爬起来,捡起收音机的残骸——木壳碎片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泽,变成了普通的、腐朽的旧木头。
线圈断成了几截,铜丝发黑,像烧过的保险丝。
他把一块碎片装进口袋,算是纪念。
走出下水道的时候,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巷子里没有人,远处的早市还在继续,一切如常。
雾杳飘在他身侧,手里的空白碎片转了一圈,尖端还是指着旧邮局的方向。
“它会引来更强的?”陆溯问。
“会。而且下一次,归墟不会只派一个收音机。”雾杳说,“你还有不到两天。在那之前,你必须进入邮局,破坏掉归墟在旧城的节点。”
陆溯活动了一下左肩,麻感已经退了大半。
他看了一眼旧邮局的方向——青灰色的建筑轮廓在树冠后面若隐若现,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明天我去找那封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