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沙壳人没有睡。
虽然他的眼睛闭着,但陆溯知道他没有睡。
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——不是乱敲,是有节奏的。
一下,两下,三下,停。
一下,两下,三下,停。
就好像沙漏一样。
陆溯在老沙壳人旁边坐下,灰毫从他肩上跳下来,蹲在老人的另一侧。
雾杳飘在台阶下方,碎片的光调到最暗,不打扰。
“你在数什么?”陆溯问。
“数它的心跳。”老沙壳人没有睁眼,他的手指继续敲。
“时序之井,它有心跳。不是心脏的那种跳,是时间堆叠的节奏。快三秒,慢三秒,停一秒,然后重复。我听了三十年,才听出来。”
“三十年前你就在这里了?”
“更久。前十年在听自己的心跳,中间十年在听风沙的声音,后十年才听到井的。”老人的手指停了。
“你想知道它的规律,对吗?”
“对。”
老沙壳人睁开眼,灰白色的瞳孔里,那一点烛火般的光比昨天亮了一些。
不是他在恢复,是他把攒了三十年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刻。
“时序之井不是一直在堆叠时间。它像沙漏。沙子流到底,翻过来,再流。”
他抬起右手,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沙漏的形状。
手指在抖,但线条是直的。
“一个周期,三小时。沙子从上半部分流到下半部分,需要三小时。流完的瞬间,沙漏翻转。翻转的那一秒,没有沙子流动。时间静止。”
“反堆叠。”陆溯说。
“对。那一秒,井口的修正力场会消失。不是减弱,而是消失,因为归墟的规则也需要时间才能运转。时间停了,规则也停了。”
老沙壳人把手放回膝盖上,喘了几口气。
说了太多话,他的裂纹里又渗出了灰白色的粉末。
灰毫用尾巴轻轻扫了扫他的手背,把粉末扫掉。
“那为什么是两天后?不是每三小时就有一次反堆叠吗?”陆溯问。
“因为那一秒太短,短到你来不及做任何事。你刚意识到时间停了,它就已经恢复了。”老沙壳人看着陆溯。
“但每隔一段时间,两个周期会重叠。上半部分的沙流完的时间,和下半部分翻过来的时间,刚好重合。重合的那一秒,会变成一个空洞。不是一秒,是……呼吸一次的长度。足够你进去。”
“多久一次?”
“三年。”老沙壳人说。
“上次重叠,是沈妄来的那一年,但他并没有下去。他走了之后,在石板上刻了日期。我每天数一次,数到今天,刚好第三天。”
他抬起手,指向剧场后面的石板。
陆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石板上,沈妄的刻字又多了一行,在“反堆叠周期:三日”下面,用更深的笔划刻着:
“三小时周期,三年一次长窗口。最近一次:记录日+1095天。求真者沈妄,算尽。”
1095天。
三年。
陆溯在心里算了一下。
沈妄刻字的日期,到今天,正好是第三天。
“所以后天,”老沙壳人说,“窗口会在时序之井的沙漏流完的那一秒打开,并且持续大约……三秒。比平常的一秒长,但比你需要的短。”
“三秒够做什么?”
“够你从井口跳到井底。”老沙壳人看着陆溯的眼睛。
“不够你从井底爬上来。所以你只能跳下去,把事情做完,然后等下一扇窗口。下一扇窗口在三年后。”
陆溯沉默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左手光滑,右手虎口有伤。
两只手都在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它们在算——三秒跳进井底,摧毁结晶,然后在井底等三年。
三年后,他还活着吗?
三年后,归墟还在吗?
三年后,灰毫还在吗?
三年后,雾杳还在吗?
“我听说,你有逆视瞳。”老沙壳人忽然说。
“听说逆视瞳能看到规则的本质,那你看不到时序之井的规律吗?”
“能看到。”陆溯说。
“但需要时间,可我没时间了。三天后归墟的全域修正就要启动了。不是荒漠,是整个倒影世界。”
老沙壳人沉默了。
他把目光从陆溯脸上移开,看着剧场下面的空地上那些灰白色的人形残骸。
风沙把它们磨得越来越小,有的已经只剩下一截小腿。
“那你只能赌了。”他说。
“赌你在那三秒里,能把逆写学会,赌你能在结晶的核心上找到那条命脉,赌你能在归墟反应过来之前,把它彻底毁掉。”
“赌注是什么?”
“你的一切。”老沙壳人转过头,重新看着他。
“赢了,你带我们走。输了,你坐在这里,陪我们等风。”
灰毫的尾巴在陆溯的脖子上收紧了。
雾杳从台阶下方飘上来,落在陆溯身侧,碎片的光亮了一度。
“不会输的。”雾杳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老沙壳人看了她一眼,灰白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像笑一样的光。
“夹缝里的东西比我们这些老骨头有信心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后天,沙漏流到最底的那一刻,我会用最大的力气敲一下石头。你听到声音,就往井里跳,不要犹豫。”
“你们怎么知道沙漏什么时候流到底?”
“因为我们在数。”老沙壳人朝剧场下面扬了扬下巴。
那些沙壳人有的睁着眼,有的闭着眼,但他们的手指都在动——有的在膝盖上敲,有的在石阶上划,有的在空气中比划。
所有人都在数。
数了三年的时序之井的心跳,每个人都知道它什么时候该停了。
陆溯站起来,面向整个剧场,他看着那些布满裂纹的脸、那些灰白色的瞳孔、那些僵硬到无法弯曲的手指。
他们都在等。
等一个机会,等一场结束。
“后天,我会准时到的。”
他走下台阶。
灰毫趴在他肩上,尾巴卷着脖子。
雾杳飘在他身侧。
他走到剧场出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老沙壳人的声音。
不是很大,但在安静的剧场里,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地。
“年轻人。”
陆溯停了下来,但并没有回头。
“沈妄走的时候,我问过他,‘你还会回来吗?’他说‘也许’。你没有说也许。你说‘会’。我相信你。”
陆溯握了一下右拳,虎口的伤口裂开了,血珠渗出来,但他没有擦。
“后天见。”他坚定地说。
他走出剧场,身后的沙壳人们的手指还在敲。
一下,两下,三下,停。
一下,两下,三下,停。
所有的敲击声汇成一种低沉的、像鼓点一样的节奏。
时序之井的心跳,荒漠的脉搏。
陆溯一直都没有回头,但他的脚步跟着那个节奏一致。
一步,两步,三步,停。
一步,两步,三步,停。
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一下一下地扫,和那个节奏重合。
他走出剧场,站在废墟的街道上。
时序之井的深蓝色光在地平线上跳动着,像一颗不肯停的心脏。
老沙壳人的敲击声从身后传来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但节奏没有乱。
灰毫的尾巴停了。
“溯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天的窗口,只有三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陆溯迈开步子,朝时序之井的方向走去。
他的影子在灰白色的光里拖得很长,像一个黑色的箭头,指向井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