匕首留在石台上。
陆溯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匕首还在,暗蓝色的光在刃口上流动,很慢很慢。
影分身已经不见了,匕首在等下一个拿起它的人。
也许永远等不到。
他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前方的巷道又变窄了。
从能并排走十个人,缩到只能并排走两个人。
灯也少了,隔很远才有一盏。光不够,他又拿出了时间碎片,灰白色的光照亮脚下两步远的地方。
他走得很慢,嗒,嗒,嗒。
脚步声在巷道里弹开,回声也在回来弹跳。
他在用声音引路,但不知道往哪喊。喊了,回声会回来。
最响的那个方向,就是声影本源的位置。
他没喊,他在等。
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。
“你在等什么?”
“等墙安静下来。”
“墙不会安静的,墙一直在说话。你不听,它也在说。”
墙里的声音确实没停过。
从进入空巷的第一秒,墙就在说话。不是连续的,是一句一句,隔很久才冒出一句。
有的听得清,有的听不清。听得清的那些,他不想听。听不清的那些,他也不想听。
但墙并不在乎他想不想听。
他停下来用逆视瞳看着墙。
墙是石头的,灰白色,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汽。水汽不是水,是声音的残留。
每一句话被墙吸收的时候,都会在石头表面留下一层看不见的膜。膜干了,话就刻进去了。
干得越快,话越清楚。干得慢,话就模糊。
那些模糊的话,是说话的人在犹豫。自己都不确定的话,墙也不确定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不是用鼻子,是用嘴。他准备要喊了。
喊什么呢?
他想了很久。
喊“有人吗”?回声会回答“有人”,但不是他想要的。
喊“过来”?回声会过来,但过来的不是声影本源,是那些声音怪物。
他需要喊一个词,一个墙不会乱改的词,一个只属于他的词。
“陆溯。”
他喊了自己的名字。声音不大,正常说话的音量。
声音出去了,撞在墙上,弹回来。
弹回来的声音变了调,不是他的声音,是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。
老人的,小孩的,男人的,女人的。
所有的声音都说同一个词。
“陆溯”。
但不是同时说的,是不同时间。有的很快,有的很慢。快的那几个,像是有人在催他走。慢的那几个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叫这个名字。
回声在巷道里来回弹开,弹了很远,远到他的耳朵已经听不到了。
但他的逆视瞳看到了。
声音的波纹在墙里走,走到很远的地方,折返回来。回来的波纹有粗有细,有强有弱。
最粗的那一道,是从一条岔路传来的。那条岔路在巷道右侧,被一块凸出的石头挡住了。
他之前没看到。
波纹从那条岔路里涌出来,比其他方向的多好几倍。
灰毫的耳朵转了一下。
“那边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
他走到那块凸出的石头前面。石头不大,到他的腰。
他用手推了一下,石头没动。
他用肩顶,石头晃了一下。
灰毫从他肩上跳下来,蹲在旁边。
雾杳飘到他身后,用手按着他的背,隔绝之力从她掌心涌出来,推着他。
石头被推开了。
后面是一条岔路,很窄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
没有灯,很黑。
但光从深处透出来,不是灯的光,是另一种。灰白色的,很弱,像隔着好几层纱布看天亮。
他弯腰钻进去,岔路不长,走了不到一百步就到了尽头。
尽头是一面墙,墙上有一幅画,画的是一只耳朵。
不是人的耳朵,是石头的。轮廓粗糙,线条歪扭,但能看出是耳朵。
耳廓很大,耳道很深。耳道的深处有一点光。灰白色的,很小,像远处的星。
“这是声影本源的入口。”雾杳飘到他身侧,看着墙上的耳朵。
“声音从这里进去,从最深处回来。最响的那个回声,就是从这里面出来的。”
陆溯把耳朵贴在墙上,石头是凉的,不冰。他听到了。
声音从耳道的深处传出来,很远,像隔了整座山,但他听到了。
不是具体的话,是频率。很低,很稳,像心跳。不是他的心,是声影本源的心。
他退后一步,把灰毫从地上抱起来,放回外套里。灰毫的爪子勾住他的衣领,尾巴卷着他的脖子。
“进去?”
“进去。”
“墙怎么开?”
“用声音。”
他站在墙前面,面对着那只石耳朵,他喊了一声。
“陆溯。”
声音撞在墙上,没有弹回来,声音被耳朵吸进去了。
它沿着耳道往里走,走到深处,撞到了什么东西,再回来。
回来的声音变了。
不是“陆溯”,是“进来”。
不是一个人的声音,是很多人的。
他听出了其中的一句,声音沙哑的,温和的,尾音往上扬。
这是祖母的声音。
灰毫的尾巴停了一下。
“奶奶的声音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在说‘进来’。”
“嗯。”
墙裂开了,不是从中间裂,是从耳朵的轮廓开始。
耳廓的边缘出现了一条细缝,细缝沿着耳朵的形状走了一圈。走完一圈,耳朵从墙上脱落了。不是掉下来,是往里陷。
石头往里面退,退到和墙齐平,然后继续退,退出一条通道。
通道不宽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有光,灰白色的,从深处透出来。
陆溯弯腰钻了进去。
通道的地面是石板的,灰白色,干燥。
两侧的墙也是石板的,光滑,没有纹路。
灯没有,但光够用。
光是从通道的尽头来的,不亮,但够他看清脚下的路。
他走得很慢,嗒,嗒,嗒。
脚步声在通道里弹开,回声没有回来,声音被通道吸走了。
通道太深,声音出去了,回不来。
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。
“你听到什么了?”
“没有。声音回不来了,通道太长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走对了?”
“墙让我进来的,墙听了我喊的名字,放我进来。”
他又走了很久,右膝又开始疼了。他在荒漠伤的右膝,在雨城休养了几天,现在又疼了。
通道里的空气凉了,不是温度,是时间。
这条通道很老了,比雨城老,比空巷老。
它是原界的人挖的。
在原界还没被归墟毁掉之前,有人在这里挖了这条通道。
他们用声音开凿,用回声测量深度。挖到这里,没挖通。声影本源不在通道尽头,在声音尽头。
他停下了脚步,通道到头了。
前面是一面墙,灰白色的,光滑,没有纹路。
墙上有字。
“声影本源,以声唤门。”
不是刻的,是渗出来的,和雾杳的声音牢笼里一样的字迹。
他喊了一声。
“声影本源。”
墙没有反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。
“开门。”
墙还是没有反应。
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。
“喊你的名字,你刚才喊了‘陆溯’,墙让你进来了。你再喊一次。”
“陆溯。”
这次墙裂开了。不是从中间裂,是从边缘开始。
裂缝沿着墙的四边走了一圈,走完一圈,墙的中间部分往里陷。陷到和墙齐平,继续陷,陷出一条通道。
通道的尽头有光,不是灰白色的,是另一种,淡金色的,和铜钟眼睛的颜色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