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屋的门板被推开了,不是被风,是被手。
老樊的手,他的右手。
他的左袖口空荡荡的,别在腰带上。他站在门口,铁棍靠在门框上。
他的脸被星光照着,皱纹很深,但眼睛已经不红了。
被下水道的潮气熏了七年,眼睛一直是红的,但现在已经退了。
“你在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陆溯说。
老樊走进来,没有弯腰。门板矮,他个子高,低着头进来的。
他坐在陆溯旁边,把铁棍放在地上,铁棍滚了一下,碰到墙,停了。
他靠着墙,右腿伸直,左腿曲着。
姿势和陆溯一样。
他坐下去的时候,骨头响了两声。
膝盖和腰。
灰毫从陆溯膝盖上跳下来,走到老樊脚边,蹲下,然后仰头看着他。
它的瞳孔在星光里放大了,黑色的,圆圆的。老樊低头也看着灰毫,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。
“你的猫伤势已经好了?”老樊问。
“好了,新毛已经长出来了。”
老樊用右手摸了摸灰毫的头,猫的耳朵在他掌心下转动了几下。
他的手指很粗,关节很大,但摸得很轻。
灰毫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声,感觉很舒服,很是享受的样子。
老樊的手停了,灰毫用头拱了一下他的掌心,意思是继续。
老樊笑了笑,接着又摸了一下。
“你的手还在抖。”陆溯说。
“我已经太老了。这不是因为在下水道呆得太久了,下水道的湿气可不会让你的手抖,只会让你的眼睛发红。手抖是我老了。”老樊把手收回去,放在膝盖上。
手指还在抖,很轻,像风里的树叶。
他看了自己的手几秒,把手翻过来,看着掌心。
掌心里有茧,黄色的,厚厚的,是多年来握铁棍握出来的。
他握了七年铁棍,左手没了之后,右手握得更紧。茧在掌心里堆成一座小山,山尖是白色的。
他抬起头看着石屋的门口,星光从门缝里照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线。
线很细,笔直。
他把脚伸过去,用鞋尖碰了一下那条线,线没有断。
光是切不断的。
“雨城变了。”他说。
“变了。”
“现在已经没有上下城了,雨水也不再腐蚀人了。那些在上城笑的人,也不再傻笑了。他们坐在喷泉池边,也不说话。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已经笑得太久太久,久到已经忘了不笑的话会怎么活。”
老樊停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,掰了一半,放在灰髦面前。
灰毫低头闻了闻,没有吃,它不饿。
老樊把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,嚼了很久。牙不好,咬不动。他用口水泡软了,咽下去。
“下城的人也不哭了,现在他们坐在门槛上,看着天。不是看星星,是看天。天不是铅灰色的了,是深蓝色的。他们没见过深蓝色的天。”
“会习惯的。”陆溯说。
“也许。习惯要时间,时间他们有。雨停了,他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老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,干的,叠得方方正正。
这是以前用来包火药的布,洗过了。
布是蓝色的,洗了很多次,蓝褪成了浅蓝。
布面上还有火药的黑印,洗不掉。
他把布放在地上。
“这是包火药的布,我已经洗干净了。留个纪念,你带走吧。”
陆溯把布捡起来,叠好,放进口袋。
布是棉的,粗,硌手。
他和祖母的信放在一起,信是纸的,布是棉的。
纸和棉在口袋里挨着,没有声音。
“你以后打算去哪?”陆溯问。
“下水道。我在那住了七年,早已经习惯了下水道的气味。上面太干了,鼻子不舒服。”老樊用食指摸了摸鼻梁。
鼻梁上有一道疤,是他第一次进下水道的时候,被下水道的矮门框撞的。
当时血流了一脸,他用衣服按住,按了半小时,血才停住。
从此留下了疤痕,已经有七年了。
“下水道的墙上有我刻的线,一天一条。横线白天,竖线夜晚。七年,两千五百五十五条。我每天数一遍,如果数错了,就从头再数,数对为止。现在雨停了,不用再数了,但我想看看那些线。”
他站起来,弯腰捡起铁棍,铁棍拄在地上,他撑在腋下,没有立刻走。
他站在门口,背对着陆溯。
星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,没有左手。
“谢谢。”老樊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把雨停了,我的左手不用再湿了。”他顿了顿。
“我的左手没了七年,我还是会痒。现在雨停了,它也不痒了。”
他走出去,铁棍敲在石板上,嗒,嗒,嗒。
声音越来越远。
拐了一个弯,嗒声变了调,从实变空,是管道里的回声。
又拐了一个弯,听不到了。
灰毫的尾巴在陆溯小腿上扫了一下。
“他哭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他走出去的时候,用手背擦了一下脸。他擦的时候,铁棍夹在胳膊下面,差点掉了。”
陆溯没有说话,他站起来,把灰毫从地上抱起来,放回外套里。
灰毫的爪子勾住他的衣领,尾巴卷着他的脖子。它的体温是温暖的。
他大步走出石屋。
下城的街道变了,不是石板变了,是人。
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,不是躲雨,是出来走动。
他们的脸上也有了表情,有的在笑,有的在皱眉头,有的什么也没有。
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,和星星不一样。星星的光是冷的,而他们的光是暖的。
一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,头上没有破布。他的头发湿了,贴在头皮上。他的手里拿着一块石头,举着给一个大人看。
石头是深蓝色的,光滑的,像被水冲了很久。
可能是原界的碎片。
雨城的地下埋着很多原界的碎片,雨城建的时候是从原界挖来的土。
大人弯腰看了看,笑了一下。不是大笑,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。
大人把石头还给小孩,小孩把石头贴在眼睛上,透过石头看星星。
石头的颜色把星光染成了深蓝色。
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根木头在削着。木头很细,削出来的木屑落在地上,卷卷的,像弹簧。
他的手指不灵活,每削一刀,就要停一下。
一个女人正在扫地。扫帚是树枝扎的,散了,她用手拢了拢,又接着继续扫。
地上没有垃圾,雨城的街道被雨水冲了一千年,干净得很。
她在扫地,不是因为脏,只是因为她想扫地,她就是想要做点什么以前没有做过的事。
陆溯走过他们,没有人看他。
他们不看他,不是不记得,是忙着看新的东西。
雨水已经不再腐蚀人了,星星也挂在天上了,小孩有门牙要掉了,老人的手要动,女人要扫地。
陆溯走上坡道,走到上城,上城的街道没有人。
喷泉池边坐着几个人,面朝池子,背对着他。
他们的肩膀在发抖,不是在哭,是在呼吸。
已经太久没呼吸过新鲜的空气了,肺都已经不习惯这种感觉了。
以前,下城的人在下城,上城的人在上城。
现在已经没有上下城之分了,但他们还没搬家,搬家也需要时间。
池子里的水是清的,池底的碎石板被水淹着,能看到裂缝。
裂缝里没有光,节点已经不在了。
池沿上坐着一个人,穿着白衣服,衣服脏了,皱了。
他的脸上有溃烂的伤疤,也有刚愈合的嫩皮。
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在动。
食指和中指轮流点着膝盖,他在数着什么。
他的眼睛看着池水,池水里有星星的倒影。
星星在动。
不是星星在动,是水在动,被风吹的。
到达广场中央的时候,陆溯停了下来。
他看着上城的建筑。
尖顶,拱窗,塔楼。
墙是灰黑色的,骨渣和石灰混在一起砌的。
雨水把骨渣冲出来一些,落在地上。
牙齿,一小块一小块的,在石板缝里。
没有人捡。
人们走在上面,踩到了,也不低头看。
牙齿被踩进泥里,又被雨水冲出来。
被冲出来后,又被踩进去,如此循环着。
雾杳飘到他身侧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“在看这座城能不能活。”
“当然能活。人还在,人活着,城就能活。”
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。
空白碎片从陆溯的口袋里飘了出来。
不是他掏出来的,是它自己出来的。
它从口袋边缘滑出来,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纸屑,悬浮在他面前。
灰白色的光在星光下不明显,但它在发亮。
比之前更亮了。
它吸收了情绪灵体的光,星光里有灵体的残光,碎片吸收了一些。
碎片旋转了一圈,尖的一端指向北边。
不是上城,不是下城,是北边,雨城之外。
回音空巷。
“要走了。”雾杳说。
“不急。”陆溯把碎片从空中拿下来,握在手里。它是温暖的。
他把碎片放回口袋,然后转过身,面朝下城。
下城的街道有人在走动,他们走得很慢,一步一停。
有的停下来看天空,有的停下来摸墙,有的停下来摸自己的脸。
他们的手指在脸上摸,摸到伤疤,摸到新肉,摸到干净的雨水。
表情在变,不是在哭泣,是在确认,确认自己的脸还是自己的。
“是你们自己的选择救了自己。”陆溯说,声音不大,是对他自己说的。
灰毫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。
“走吧。”
陆溯迈步朝北边走去,雾杳飘在他身侧。
石板路是湿的,鞋底不滑。
他走了几十步,又停了下来。
从口袋里掏出空白碎片,看了一眼。灰白色的光在闪,频率很慢,像在呼吸。
碎片也在等,等他们走到空巷。
他把碎片放回去,继续走。
身后的广场上,喷泉池边,一个人站起来。他的衣服是白色的,脏了,皱的。他转过身,面朝陆溯的方向。
他的脸上有溃烂的伤疤,也有刚愈合的嫩皮。
他看到了陆溯的背影,张了张嘴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他不知道陆溯叫什么,他也没有追上去。
陆溯走下了坡道,走进了下城的街道。
人影被建筑挡住了,老人还在削木头,女人还在扫地,小孩还在用石头看星星。
没有人发现他走了。
也许以后会发现,也许不会。
他们都在各自忙着各自的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