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道在这里分叉。
不是左右分叉,是三条。左边一条,中间一条,右边一条。
三条巷道都一样宽,墙上的灯都一样暗。
光从三个方向透出来,灰白色的,看不出深浅。
陆溯站在分叉口,用逆视瞳看进去。
左边巷道的墙上有壁画,右边巷道的墙上也有。中间巷道什么都没有,中间只有黑。
他往左边巷道走了几步,壁画的内容是人和影子在打架。
人用手掐影子的脖子,影子用手掐人的脖子。两个都掐着对方,谁也不松手。画风粗糙,线条歪歪扭扭,像是用手直接抠出来的。
他又退回分叉口,往右走了几步。
右边的壁画是有个人跪在地上,影子站在他身后,影子的手捂着那人的嘴。那人张着嘴,喊不出声来。
画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,刻得很浅,被灰盖住了。他用手擦了一下灰,字迹模糊,读不出。
他又退回分叉口。
灰毫从他肩上跳下来,蹲在地上。猫的尾巴竖着,尾尖轻轻颤动。
“我们走中间巷道。”猫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闻不到味道。左边巷道有腐臭味,右边巷道有血腥味。中间巷道什么也闻不到,干净的。要么是没有危险,要么是危险到什么都留不下。”
陆溯看着中间那条巷道。灯很少,光很弱。
第一盏灯在入口处,离他不到三步。第二盏灯就隔得很远了,几乎看不到。
两盏灯之间的路是黑的,他没有犹豫,迈步走了进去。
灰毫跟在他脚边,雾杳飘在他身侧。三人的影子被入口处的灯照在地上。
他的影子在左边,并排。灰毫的影子在脚下,同步。雾杳没有影子。
他走了十几步,脚下的石板变了。从灰白色变成深灰色,从光滑变成粗糙。
石板的表面有裂纹,裂纹里嵌着黑色的东西。不是泥,是干了的液体,是血。
是很久以前的,已经干了,变成黑色的粉末。
他的鞋底踩上去,粉末碎了,发出细碎的嘎吱声。
灰毫的鼻子贴在地上闻了一下。
“人的。”
“血?”
“血。很久了,比沈妄来的时间还早。”
陆溯蹲下来,用手摸了一下裂纹里的粉末。手指碰到,粉末沾在皮肤上,细细的,像灰一样。
他搓了一下,粉末掉了。没有味道。太久了,味道都已经被墙吸走了。
他站起来继续向前走,巷道越来越窄。
两侧的墙往中间靠,头顶的天花板也低了。
他低着头,肩膀蹭着墙。
墙上的灯更少了,隔很远才有一盏。光不够用,他拿出时间碎片,灰白色的光照亮脚下两步远的地方。
他走得很慢,嗒,嗒,嗒。
脚步声在巷道里来回弹,回声也慢了。不是慢,是远。声音出去,要很久才回来。
巷道太深了。
灰毫停了下来,它蹲在陆溯的脚边,不走了。
它仰着头,看着前面。
陆溯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。
前方的墙角,有一团东西。不是灯,也不是影子。是干的,人形的,蜷着,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。
灰白色的,和墙一个颜色。
他走近了几步,才看清楚,是人。
不,是干尸。
皮肤贴在骨头上,骨头撑起皮肤的轮廓。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,瞳孔没了。嘴唇贴在牙床上,牙齿露在外面,黄褐色的。手抱在胸前,十指交叉。指甲还在,很长,卷曲着。
他的影子不见了。不是没有光,是有光,但脚下没有影子。
灯在他头顶上方,光从上面照下来,他应该有影子的。
但脚下什么都没有,影子被拿走了。
陆溯蹲下来,用逆视瞳看着这具干尸。
皮肤下面没有内脏,没有肌肉,只有骨头。
骨头的颜色是灰白色的,和墙一样。骨头上没有裂纹,没有伤口。
他不是被打死的,也不是被毒死的。
他是被自己的影子杀死的。
影子从他脚下站起来,把他的声音吸走,把他的心跳吸走,把他的体温吸走。
他冷了,干了,变成现在这样。
影子走了。
影子有了自己的身体,站在外面,替他活着。
灰毫的耳朵贴着头皮。
“他的影子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变成了墙上的那些脸,也许变成了回声,也许已经离开空巷了。”
陆溯伸手去碰干尸的手。手指碰到指甲,指甲是硬的,凉凉的。
他轻轻拨开干尸的手指。手指是僵的,掰不开。他加大了一点力气,咔嗒一声,指关节松了。
他掰开一根,又掰开一根。干尸的手掌张开了,掌心里有一块石板。
巴掌大,灰白色的,边缘磨圆了。
石板的表面刻着字。不是用刀刻的,是用指甲。划痕很细,歪歪扭扭,像是一个人在发抖的时候写的。
陆溯读了出来。
“声影同源,二者取一。欲离空巷,需斩其影。”
他把石板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字,更小,更歪。他用逆视瞳看着那些刻痕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“或者,找到声影之源。”
灰毫的尾巴在他小腿上扫了一下。
“斩影是什么意思?”
“把自己的影子砍掉。”雾杳飘到陆溯身侧,低头看着石板。
“不是用刀砍,是用意志,斩断你和影子之间的联系。影子不再跟着你,你也不再需要它。但代价是,你会失去一部分声音。”
“失去声音?”
“你的声音会变,不是变哑,是变薄。你的声音里有一部分是你的影子给的。影子没了,那部分也就没了。你说出来的话,别人听得懂,但听不出是你。”
陆溯把石板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正面的字。
“声影同源,二者取一”。
同源,但只能留一个。要么留自己,斩影子。要么留影子,自己变成干尸。
陆溯看了看自己的影子。
影子在他左边,和他并排。影子的头微微偏着,在看墙上的灯。它在等他做决定。
他斩影子,影子就没了。他如果不斩掉影子,影子就会越来越胖。胖到有一天,它站起来,站在他面前。然后他倒下,干在地上,变成干尸。
灰毫从干尸身边走开,走到巷道中间。它的尾巴垂着,一动不动。
它的影子在脚下,深灰色的,比之前更深了。
影子在学它。灰毫往前走,影子也往前走。它停下,影子也停下。
没有延迟,完全同步。
它的影子追上它了。
“你的影子同步了。”陆溯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怕吗?”
“怕。但斩影子会失去声音,我又不想失去声音。”
陆溯把石板放回干尸的掌心里,他把干尸的手指重新合拢,指甲重新交叠。
嗒,嗒,咔嗒。
指关节响了三下,干尸的手又握成了拳。
他站起来,看着三条巷道。
左边有壁画,右边有壁画,中间他刚走出来。
干尸在中间的巷道里,他的影子是在这里被斩断的?还是在这里被吞噬的?
不知道。石板没有写。
石板上只写了两个选择,斩影,或者找到声影之源。
“声影之源在哪?”
雾杳看着干尸拳头上方的墙面,墙上没有壁画,但有字,和石板上的字一样的笔迹,指甲刻的,歪歪扭扭。
“声影之源在空巷最深处,跟着声音走,最响的那个回声,就是源头。”
陆溯转过身,面朝巷道的深处。他用逆视瞳看着前方。看不到尽头,但他听到了。
很多声音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叠在一起。有笑声,有哭声,有说话声,有走路声。
所有的声音都在往一个方向而去。
陆溯也顺着那个方向走去,灰毫跟在他脚边,影子在脚下同步。雾杳飘在他身侧,灵核的嗡鸣声没有变。
身后的分叉口越来越远,墙上的灯灭了。不是灭了,是被黑暗吞没了。
他不知走了多久,没有遇到第二个分叉口。只有一条路,一直往前。
墙壁上的灯越来越少,到最后没有了。
他靠着时间碎片的光照明,灰白色的光照不了多远,但够他看到脚下的石板。
石板上有脚印。不是他的,是别人的。很多人的,有深有浅,有大有小。有的脚印朝前,有的朝后。有的人走了进去,没有再出来。有的人走了出来,又走了进去。
脚印叠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灰毫的尾巴在他小腿上扫了一下。
“溯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斩影子吗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能找到声影之源。”
“如果找不到呢?”
“那就斩。”
灰毫没有再问。它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影子,影子也在看它。
它走一步,影子也走一步。它停下,影子也停下。它的心跳快了,影子的轮廓在颤动。
陆溯继续朝前走,脚下的脚印越来越少,越来越浅。走到最后,一个脚印都没有了。
没有人走过这里,他是第一个。
他在石板上留下了自己的脚印。
嗒,嗒,嗒。
脚步声在巷道里来回弹跳,弹到远处,变成回声。回声回来的时候,变成了另一个声音。
“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