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溯蹲下来,把灰毫从外套里拿出来,放在地上。
猫的四条腿着地,站住了。影子在它脚下,灰白色的,比之前要深。
灰毫的影子不再慢半拍了,它在自己做决定。
灰毫抬右前爪,影子没有抬。影子站在原地,爪子还在地上。
灰毫的右前爪悬在半空中,等了一下,落下去。影子的右前爪才抬起来。动作一样,但顺序反了。
灰毫做完了,影子才做。不是在模仿,是在回忆。
影子记得灰毫刚才的动作,现在在重复。
灰毫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,它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缝。
“它在学我。不是现在学,是学我几秒前做的动作。”灰毫的声音不大。
“它越学越慢,刚才慢半秒,现在慢两秒了。”
陆溯用逆视瞳看着灰毫的影子。
影子的内部不是空的,有东西在流动,灰白色的,像雾。
雾在影子里缓慢移动,从尾巴走到头,再从头部走到爪子。
每走一圈,影子的颜色就深一度。从浅灰变成灰,再从灰变成深灰。
它在吸收灰毫的声音。
灰毫的呼吸,灰毫的心跳,灰毫的爪子蹭地面的沙沙声。
声音全部被影子吸进去,变成雾。
雾让影子变厚,变实。
“你的影子在吃你的声音。”陆溯说。
“吃了之后,它会变重。重到一定程度,它就会站起来。不是跟在你后面,是站在你旁边,然后它就独立了。”
灰毫的尾巴夹紧了。
“独立了会怎样?”
“你会没有影子。不是没了,是影子变成了另一个你。它有你所有的记忆,所有的声音,所有的动作,但它却不是你。它不会听你的,它会替你做决定。你先迈哪条腿,它不会再跟着你做同样的动作,它会自己做决定。”
陆溯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。影子在脚边,和他的动作同步。
他抬手,影子抬手。他放下,影子放下。
没有延迟。
他往左迈一步,影子往左迈。他停下来,影子也停下来。
影子在看他?
他盯着影子的头部。影子的脸没有五官,但他觉得它在看他。
不是用眼睛,是用方向。
影子的头朝他偏了一点点。幅度很小,但他看到了。
之前没有,他试过一次。
他把头转到左边看着墙面,影子没有动。
他看墙,影子看他。
他转回头,影子也转回头。
速度慢了。不是慢半拍,是慢了不到半秒。
“你的影子也开始动了。”雾杳飘到他身侧,也看着他的影子。
“它在偷看你。不是模仿,是观察。它在学你,但不是学动作,它在学你看东西。你看哪,它看哪。你看它,它也看你。”
陆溯抬起右脚,对准自己的影子,用力踩下去。
鞋底踩在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嗒。
影子没有碎,它滑开了。不是平移,是像水一样流走了。
从他的右脚下面流到左边,从他的左边流到前面。
速度很快,快到他的眼睛跟不上。
等他脚落地,影子已经在他前面半步远的地方了。
灰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。
“你踩不到它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
影子在他前面半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它不再是灰白色了,是深灰色。
它的轮廓比陆溯自己的轮廓更清晰。
他的手垂着,影子的手也垂着。他的肩膀微微前倾,影子的肩膀也是。
但影子的头比他更偏,偏了大概五度。
它在看墙上的一盏灯。灯是石头的,灰白色的光。影子在看光。它没有眼睛,但它在看。
“如果影子完全独立,你就会失去自我。”雾杳说。
“不是你会死,是你会变成它,它会变成你。你走路,它走路。你说话,它说话。但说出来的顺序不一样。你先说,它后说。你说完一句,它重复一句。你听了它的重复,会以为那是自己的声音,然后你就分不清了。”
陆溯往前又走了一步,这次影子没有动。
它站在原地,等着他走出它的范围。
他再走一步,影子还是没动。
他走了三步,影子开始动了。不是跟在他后面,是平行。
它在他左边,和他并排走。
它的步幅比他小,频率比他快。
它在调整。
它的步幅在变大,频率在变慢。
走到第七步的时候,它和他的步幅一样了,频率也一样。
它走在他左边,半步的距离,不近不远。
“它在学你走路,不是跟,是并排,并且它在找自己的节奏。”
“找到了会怎样?”
“它会带着你走,不是你去哪它跟到哪,是它去哪你跟到哪。”
灰毫从他脚边跑开,走到墙根,停下来。
它仰头看着墙壁,墙上有一幅画。不是灯照出来的,是刻上去的。很深,线条粗,一笔一笔,像用刀刻的。
画上是一个人,站立着的,身体前倾,双手伸在前面,像是在推什么东西。
他的脚下有一个影子。影子和他的姿势一样,但方向相反。
人朝前,影子朝后。
人推东西,影子也在推,但推的是空气。
影子的手和人的手之间隔着一道缝。不是画上去的,是墙上的裂缝。
裂缝把人和影子分开了。
“这是壁画。”雾杳飘到墙边,看着那幅画。
“空巷里不止有声音,还有影子。声音是活的,影子也是。这幅画讲的是一个人被自己的影子吞噬的过程。”
“怎么吞噬?”
雾杳沿着墙往前走,墙上有连续的壁画。
第一幅:人和影子连在一起,动作同步。
第二幅:影子比人慢了半拍。
第三幅:影子不再跟着人,而是站在人旁边。
第四幅:人和影子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。
第五幅:影子比人大了一圈,人缩在影子里。
第六幅:人不见了,只有影子。影子站着,脚边有一小滩水。水里有倒影,是人。人变小了,沉在水底。
“这是最后一步。”雾杳指着第六幅画。
“人被影子困住了。影子在外面,人在里面。人说不出来话,因为他的声音也被影子吸走了。影子用他的声音说话,别人听到的是影子,而不是他。”
陆溯用逆视瞳看着墙上的刻痕。刻痕很深,底部是灰白色的。不是石头的颜色,是另一种。光在里面闪,很弱。
这些画不是人刻的,是影子刻的。被吞噬的人,在变成影子的那一瞬间,把自己最后一点意识刻在墙上。不是在求救,是在警告。
灰毫从墙根走回来,蹲在陆溯脚边。它的影子在它脚下,深灰色,比之前更大了。不是影子变大,是猫瘦了。它在荒漠瘦的,在雨城也瘦了。
影子没瘦,影子是猫原来的体型。灰毫瘦了,影子还是原来的大小。猫小了,影子大了。
“你的影子在变胖。”陆溯说。
“它吃了我掉的那些毛。毛掉在地上,影子把毛吸进去了。”灰毫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。
影子的颜色从深灰变成了灰黑。
“它还想吃更多。”
“不能让它吃了。”
“怎么挡?”
陆溯没有回答,因为他也不知道。
他的影子在他左边,和他并排走着。灰毫的影子在猫后面,不是跟随,是在追逐。
影子的速度比猫快,猫走一步,影子走一步半。
它想超过灰毫。
巷道两旁的墙壁上,壁画越来越多。不是连续的,是碎片。一幅一幅,之间隔着空白。
有的画的是人,有的画的是影子,有的画的是人和影子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还有的画的是人的五官。眼睛,鼻子,嘴巴。单独一个器官,被影子包着。眼睛被影子包着,看不到光。嘴巴被影子包着,说不出话。
陆溯走过这些画,脚步声在巷道里弹,回声在弹。
他的影子和他的脚步声同步,影子走一步,脚落地,嗒一声。影子不发出声音,但声音在墙上弹的时候,影子的轮廓在震动。
不是它在动,是声波在推它。声波推一下,影子晃一下。它被声音推着走,不是自己走。
它在偷别人的力气。
灰毫突然停下来,它的前爪按住地面,身体往后坐。
它的影子也停了,影子的前爪也按在地面上。
灰毫用力往后坐,影子也往后坐。猫的尾巴夹在腿间,影子的尾巴也是。
灰毫在做,影子也在做。
这一次没有延迟。影子不慢了。它在同步。
灰毫做什么,影子就做什么。
灰毫的右耳转了一下,影子的右耳也转了一下。
灰毫的心跳快了,影子看不见心跳,但影子的轮廓跟着心跳的频率在颤动。
“它追上我了。”灰毫的声音在抖。
“它已经能够和我同步了。”
陆溯蹲下来,把手按在灰毫的背上。
它的体温是温的,影子的温度呢?他把手移到影子上方。没有触感,影子没有温度。
“你的影子还没有独立,它只是学会同步了。你做什么,它就做什么。你要让它慢下来。”
“要怎么样才能做到?”
“不知道。但壁画上的人,是在影子同步之后被吞噬的,也就是说同步是最后一步。同步了,它就追上你了。追上你以后,它就会超过你。超过之后,你就跟在它后面了。”
灰毫站起来,它的影子也站了起来。猫往前走一步,影子也往前走一步。步幅一样,频率一样。灰毫停下,影子也停下。灰毫把尾巴竖起来,影子的尾巴也竖了起来。
陆溯站起来,又往前走了几步。他的影子在他左边,还在并排。不是跟,不是追,是走在一起。
他没有办法让它回到脚下。
他用逆视瞳盯着影子的边缘,边缘在颤动,频率很快。
不是他在抖,是影子在吸收墙里漏出来的声音。
声音太多了,影子吸收不完,在边缘打颤。
他把逆视瞳的焦距调到影子的内部,里面不是雾了,是线。细细的,灰白色的,像蛛丝一样的线。
线的一端连着影子的边缘,另一端伸向墙里。
影子和墙连在一起,墙在给影子喂声音,声音从墙里流出来,沿着线流进影子。影子在逐渐长大。
陆溯伸手去抓那根线,手指穿过了线,没有碰到。
线不是实物,是规则。他抓不到。
他用逆视瞳盯着线,把意志压进去。线颤了一下,但没有断。太粗了。
空巷的规则比雨城的深。
他在墙里看到了更多线,密密麻麻的,从巷道深处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灰毫的尾巴在他小腿上扫了一下。
“溯儿,前面有东西。”
陆溯抬起头看向巷道的前方,灯的光变亮了。不是灯多了,是巷道变宽了。
宽到能看见两侧的墙上有整幅的壁画。不是碎片,是一整面墙。
画的是一个人,双手撑地,跪着。
他的影子站在他面前,比他高。
影子的双手按在他的头上。
人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影子的脸是空的,没有五官,但陆溯觉得它在笑。
他走到画前面,灯的光照在壁画上,石头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淡黄。
画的下面有一行字,刻得很深,笔画粗。不是汉字,是空巷的文字。
逆视瞳帮他读出来了。
“声影同源,影断人残。若得解脱,需斩其影,或寻本源。”
字迹的末尾有一个符号,不是字,是一个手印。
五根手指,瘦长瘦长的,指甲很尖。
沈妄的?不知道。
他继续往前面走,巷道又变窄了,灯光暗下去。
他的影子还在左边,和他并排。
灰毫的影子还在脚下,与它同步。
墙上的人脸又出现了,嘴唇在动,声音在脑子里钻。
“影子。”
“影子。”
“影子。”
所有声音都在说着同一个词。
他加快脚步,灰毫跟在他脚边,雾杳飘在他身侧,灵核的嗡鸣声被那些声音盖住了。
他听不到她了,但他知道她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