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溯朝着雨母走去,一步,两步,三步。
他的背上还有平静雨在流,温和的,顺着脊椎往下淌。
灰毫在外套里的呼吸平稳了许多,也不发抖了。
雾杳在他身侧,脚踩在地上,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足印。
雨母退到广场中央,然后立在半空中,不退了。
它的眼球停在那里,瞳孔里有暗红色的光在闪烁。频率很快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它不再后退,不是不怕,是退不了了。
身后就是上城的喷泉废墟。
现在池子已经干了,碎石板堆在地上。
它就用那堆碎石板抵着,不让自己的眼球再往后滑。
广场上的雨线还在,每一条透明线的末端都连着一个人的头顶。
那些人的身体已经被抽干了一半,皮肤贴在骨头上,眼眶凹陷。
有的人还站着,有的人倒在地上。
站着的人也在晃,像风里的稻草。
雨母在抽他们的情绪,抽到的情绪越多,它就会变得越强大。它用他们的情绪来补充自己的能量。
老樊站在喷泉池边,右手拄着铁棍,左手袖口空荡荡的。
他的头顶没有雨线,归墟抽不走他的情绪,他的情绪早就没了。
他也并不在乎。
他抡起铁棍,又砸了一下眼球。
铁棍穿过水面,没有受到任何阻力,眼球却只是晃了一下。
老樊的手在发抖,不是怕了,是老了。
陆溯用逆视瞳看着雨母的瞳孔。
瞳孔深处有一团光,不是暗红色的,是黑色的,黑到都不反光。
那是一个洞,洞里有东西在转动。不是齿轮,不是水,是浓缩的情绪能量,被压成一颗球的形状。
球正在转动,每转一圈,雨母的规则线就往外扩张一圈。
规则线越来越密,从瞳孔伸出,连到每一滴雨上。
雨母正在准备着发动下一波的攻击。
雾杳飘到陆溯前面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它的核心在瞳孔最深处,就是那颗球。你把球里的规则归零,它就会散掉。”
“归零?”
“不是改写,是清零,让它回到没有规则的状态。没有规则,它就是一团普通的水,水是不会杀人的。”
陆溯看着那颗球,球在转动,他用逆视瞳看到了球表面的纹路。不是裂纹,是规则线的末端。
所有的规则线都从这里出发,像树根一样。
他要砍的不是树枝,是树根。
砍了树根,整棵树也就死掉了。
他往前又走了一步,雨母的瞳孔收缩了一下,它一直在看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“雾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能削弱它的力场吗?它周围的雨幕太密,我靠近不了。”
“能,但我接近它的时候,它会用情绪雨对我发起攻击。”
“没关系,我来挡住。”
他看着她,她的眼睛深灰色的,他记得这个颜色。
雾杳转身飘向雨母,她的身体在雨幕中几乎看不见。
雨母的瞳孔转过来对着她,暗红色的光从瞳孔里射出来,不是一束,是无数细线。
每一条线都是一种情绪雨。
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紫的、粉的。
线很细,比头发丝还细,它们从不同的方向射向雾杳,不留死角。
雾杳张开双臂,隔绝之力从她体内涌出来,不是光,是风。
灰白色的风从她胸口往外吹,把情绪雨的规则线吹歪了。
线打在风墙上,弹开,射向别处。
有的射在地上,石板冒烟。
有的射在墙上,墙皮剥落。
有的射在喷泉池里,碎石板裂开。
没有一条规则线碰到雾杳。
她的手在抖,风墙也在抖,但没有散开。
她飘到了雨母的瞳孔前面,不到一臂的距离。
她伸出手,按在眼球上。
手指穿过了水面,碰到了眼球内部的东西。
不是水,是胶,黏糊的,滑滑的。
她的手指在胶里触摸到了那颗球,球还在转动,她握不住。
“陆溯!核心在这里!”
他跑起来向前冲去,右膝每迈出一步都在疼,但他并没有因此而让速度慢下来。
他飞快地跑到雾杳身后,灰毫在外套里动了一下,它的尾巴从他胸前垂下来,贴着他的腹部。
陆溯在雨母的瞳孔前站定,暗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逆视瞳亮着。
他看到雾杳的手插在眼球里,手指在胶里抓着那颗球。她的手是透明的,能看到球在掌心里转动。
他伸出手,按住那颗球,胶不凉不烫,和体温一样,和血液一样的温度。
球在转动,他的手掌跟着在转动。
他也握不住。
他用逆视瞳盯着球表面的纹路,纹路不是刻上去的,它是鲜活的。
它们在一明一暗地闪烁着,像是在呼吸。
“灰毫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叫。”
灰毫从外套里探出头,对着雨母的瞳孔发出一声嘶叫。
不是喵,是嘶。
声音尖锐,像指甲刮玻璃。
它的嗓子里还有血,声音带着腥味。
雨母的瞳孔又收缩了一下,球转慢了半拍。
就是这半拍。
陆溯握住球,用意志在球上写了一行词:归零。
不是文字,是念头。
接着,奇迹出现了,球居然就这么停了,纹路也不闪了。
胶开始变稀,从黏稠变成水,从水变成气。
雨母的眼球在慢慢地缩小,从篮球大变成拳头大,再从拳头大变成鸡蛋大。
鸡蛋大的眼球表面出现了裂纹,暗红色的光从裂纹里漏出来,很微弱,像快熄灭的烛火。
就在这时,雨母开口了。
声音不是从瞳孔里发出来的,是从广场的每一个方向同时传来的。
不是震动,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。
“归墟是不会放过你的,你的每一次逆写,都在加速着它的苏醒。”
陆溯握着那颗球,球还在慢慢缩小,现在已经缩小到核桃大,光全漏完了。
他松开手,球落在湿的地面上,弹了一下,滚进水洼里。
水洼是灰色的,不是彩色的。
眼球碎了,没有爆炸,只是像干泥巴一样裂开。
碎片落在地上,变成普通的水。
水渗进石板缝,被地面吸收掉。
雨线断了,所有连着头顶的透明线在同一瞬间断开。
线上的人倒了下去,不是因为头晕,是他们已经全部脱力了。
他们的眼睛睁着,瞳孔在转。
他们看到了天空,不是雨城的天空,是真正的天空。
雨母消失了,雨停了。
雨城的雨停了。
雨停了。
不是慢慢停的,是像有人关了水龙头一样,一下子整个停掉。
最后一滴雨从天上落下来,正好落在陆溯的鼻尖上。
彩色的,但它落下来的时候,颜色在慢慢褪去。
从粉色褪变成淡粉,再从淡粉褪变成透明的。
透明的水滴在他鼻尖上挂了一秒,顺着鼻梁往下流,流到嘴角。
他舔了一下,不咸,不甜,不苦,就是普通的雨水。
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。
“终于停了。”
“是啊,总算是停了。”
他转过身,面朝神庙的方向。
身后的广场上,倒下的人陆续地开始有了动作。
他们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,有的用手,有的用膝盖。
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是亮的。不是归墟的光,是他们自己的。
情绪虽然被抽走了,但抽走的只是这一天积攒的,以前的情绪还在。
他们需要时间来恢复。
也许一天,也许一年,也许一辈子。
但不管怎么样,至少雨停了。
老樊坐在喷泉池边,铁棍搁在腿上。
他的右手放在左肩上,摸着空袖口。
他的头低着,下巴快碰到胸口,他没有看任何人。
陆溯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老樊感觉到有人靠近,抬起了头。
他的眼睛是红的,不是哭过,是下水道的老毛病。
他看着陆溯的额头,额头上有个坑,是被酸雨烧的。皮肤焦了,边缘翘起来。
“你的脸。”
“不疼。”
陆溯蹲下来,把灰毫从外套里拿出来,放在老樊膝盖上。
灰毫蹲在老樊的腿上,仰头看着他。它的尾巴竖着,尾尖轻轻颤动着。
“你的猫怎么了?”
“被旧伞划了一道,发炎了。”
老樊用右手摸了摸灰毫的背。
他的手指很粗,关节很大。
他摸得很轻,生怕弄疼了它。
灰毫没有躲闪,它把下巴搁在他的手背上。
“我去找药。”老樊说。
“雨已经停了,不需要用药了,雨会冲洗掉伤口,会好起来的。”
老樊听闻,又把手收了回去。
灰毫的尾巴在他手腕上扫了一下。
陆溯站起来,转过身。
雾杳站在他身后,身体还是很淡,但灵核的嗡鸣声是平稳了。
她看着他的脸,看着额头上那个坑,心痛得很。
灰毫从老樊膝盖上跳下来,走到他脚边,仰头看着他。
“走吧,去雨眼那里,泣石还在等着我们呢。”灰毫说道。
陆溯迈步朝神庙走去,灰毫跟在脚边,雾杳飘在他身侧。
老樊没有跟来,他静静地坐在喷泉池边,铁棍搁在腿上,看着天空。
天空是灰白色的,不是铅灰。
雨城的雨停了,但云还没散去,云要慢慢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