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溯的右膝每踩一步都在喊停,但他不听,坚持着继续向前。
鞋底踩在湿透的石板上,声音拖着,腿抬不起来,脚在地上刮,石板上留下一道灰色的印迹。
灰毫在外套里,爪子已经勾不住他的衣领了,它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。
它的头贴着他的锁骨,呼吸喷在皮肤上,是热的。
它在发着高烧。
旧伞划的那道口子并不深,但下水道里的水不干净,伤口已经发炎了。
陆溯把手伸进外套,摸到灰毫的背。毛湿的,在发烫。
他把手收回来,手掌上有血,不多。
他的手指在发抖。不是怕,是身体在告诉他:停。
但他并没有停下来。
雨母就在他身后,他看不到,但能感觉到。
眼球里的光从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地面上。
影子比他长,比他瘦。
影子也在跑。
他的右脚踩到自己的影子,影子碎了一下,接着马上又合并在一起,恢复成一个完成的影子。
就这样艰难地,终于来到了神庙门前。
门口的台阶被炸碎了一块,碎石散在地上。
他跨过去,脚被碎石的尖角硌了一下,很疼。
但他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。
通道里没有灯。
他把口袋里面的时间碎片拿出来,握在手心,灰白色的光照亮墙壁。
墙上的名字还在,只是被雨水泡得更模糊了。
他跑过那些墙上的名字,跑过通道,跑下楼梯。
台阶很滑,他摔了一跤,膝盖先着地,还好手掌撑住了。
但手中的碎片被摔了出去,在地上弹了两下,滚到了墙角。
光照到了墙角的一只死老鼠,老鼠是湿的,肚子鼓着。
他捡起碎片,爬了起来。
右膝的裤子破了,皮也破了。但是顾不上身上的疼痛。
他一刻也不想耽搁地用自己最快的速度继续向前跑去。
情绪牢笼终于到了。
铁栅栏还在,囚徒也还在。
那只没有眼球的眼眶转了一下,看着他。
但他没有停,跑过铁栅栏,跑过最后一排,跑到尽头的石板前。
石板已经被炸开了,被老樊的火药炸的。
裂缝从中心向四周扩散,最大的那条裂缝能伸进一只手。
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,很微弱,像快要熄灭的炭火。
节点已经碎了,雨城的规则也已经乱了,现在正是他使用逆写的最佳时机。
他把灰毫从外套里拿出来,放在石板旁边的干燥地面上。
灰毫的四条腿撑不住,滑了一下,侧躺在地面上。
它看着陆溯,瞳孔放大了一些,它正发着烧。
“你快去,不用管我。”灰毫说,声音很小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陆溯站起来,他把外套脱下来,盖在灰毫身上。
外套的拉链没拉上,看着就像灰毫躺在一个帐篷里面似的。
灰毫躺着没有动。
陆溯转过身,面朝通道的另一头。
那里有向上的楼梯,通往雨眼,雨母就在这上面。
他走到楼梯口,左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,暗红色的光从上面涌下来,照在他的脸上。
光不亮,但感觉很沉闷,就像被一层血雾笼罩着一样。
他的脸上有汗,汗从额头流到眼角,蜇了一下。他眨了一下眼睛。
身后,头顶,雨城的上空,眼球张开了。
水球裂成无数水滴,水滴没有散开,它们在空中重新排列,每一滴对应着一个方向。
上下左右前后,所有的角度都被封死了。
这是雨母的终极技能。
不是攻击某一个人,而是要攻击整座城。
每一滴雨都变成了一把武器,它们已经不是普通的雨,是酸,具有强烈腐蚀性。不是腐蚀皮肤,是腐蚀规则。
“万雨归宗。”
声音是从雨母的瞳孔里发出来的,不是说话,是震动。
频率很低,低到人的耳朵听不到,但骨头却感受到了。
陆溯的肋骨在震动,颅骨在震动,甚至连牙根都在震动。
他紧咬住牙,牙齿是不震动了,但牙龈却在渗血,咸咸的。
雨下来了,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,是从每一个水滴同时射出,像子弹,也像针,从四面八方刺向雨城的每一个人。
上城的人,下城的人,神庙里的囚徒,反抗组织的成员。
每一个人都被雨刺中了,它们攻击的不是他们的身体,而是灵核。
没有灵核的人,就刺他们的心脏。
灰毫在外套下面叫了一声,不是因为疼,而是烫。
酸雨落在它身上,毛被烧焦了,一股焦糊味从外套下面钻出来。
陆溯转身跑回去,蹲下来,掀开外套,一滴酸雨刚好落在灰毫的尾巴尖上,尾巴尖卷了一下,焦了。
这次灰毫没有叫。
陆溯把手掌挡在灰毫上方,又一滴酸雨落在他手背上。
嘶——手背皮肤都冒烟了。
这次不是因为烫,而是被烧了一下。
皮肤表面出现了一个白点,白点慢慢变大,变黑。
他并没有缩手,他看着自己的手背,看着白点变成了小坑,小坑里的肉是红的。
酸雨还在下,越来越密。
他需要抓紧时间完成他的逆写。
他听过这个词,也曾使用过一次。
那是在旧城的地基里,改写钢笔的规则。
那次是被动的,是情感顶上去的。
这次不是钢笔,而是雨。
也不是一滴,而是整座城的雨。
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,他正在用他的逆视瞳在观察。
观察水滴的轨迹,观察雨母的规则线。
规则线在空中,透明的,像蛛丝,从雨母的瞳孔伸出来,然后连到每一滴雨上。
线很细,一般人根本看不到,但他看到了。
他盯着离灰毫最近的那根线,那是控制欢愉雨的线。
欢愉雨是粉色的,腐蚀性是最强的。
他要把欢愉雨改写成平静雨,因为平静雨没有伤害。
改写的指令在脑子里转了很久,却出不去。
不是不想出去,是没有情感推动着它。
钢笔那次有情感,因为钢笔是祖母给的,弄丢了十年,被归墟藏在了地下。
陆溯是用愤怒的情感推着逆写出去的。
那这次呢,也用愤怒?
他的确愤怒。
归墟把雨母派来,把灰毫烧了,把他的皮肤烧了一个坑。
他愤怒,但愤怒却推不动这条线。
线太粗了,比钢笔那条线粗得多。
又一滴酸雨落在灰毫的背上,灰毫的毛又焦了一撮,灰毫还是强忍着没有叫一声。
陆溯咬着牙,此刻的他突然意识到,不是愤怒推不动,而是方向不对。
他的愤怒是冲着归墟去的,而他现在需要改写的是雨。
雨不是归墟,雨只是归墟的工具。
工具没有错,他不需要愤怒,他需要别的。
灰毫现在很疼,而他不想让灰毫承受疼痛。
不是愤怒,是不忍。
不忍,正是这个词推了一下规则线。
此刻规则线颤动了一下,然后又归于平静。
力度不够。
又一滴酸雨落在他手上,落在刚才的坑旁边,又烧了一个坑。
两个坑中间连了一道缝,皮裂开了。
他看到血从裂缝里渗出来,鲜红的。
灰毫的呼吸变了,从急促变成深长,又从深长变成浅长。
它这是在存力气,它以为自己还能扛,它不知道自己的尾巴被烧焦了一截。
陆溯看着灰毫的尾巴尖,焦黑的,卷曲的,感觉一碰就会掉。
他不想让灰毫承受这份疼痛,他不舍灰毫,不舍它的毛色,不舍它琥珀色的眼睛,不舍它趴在他胸口打呼噜的声音。
他舍不得,这个词甚至比不忍要重许多。
规则线颤了一下,接着又一下。
他在脑子里快速地书写着:欢愉雨变成平静雨。
但是却写不进去,是规则线在排斥它。
归墟的规则认愤怒、认恐惧、认绝望,却不会承认不舍。
不舍不是归墟的情绪,这是原界的。
陆溯这次又换了一个词,不是不舍,是守护。
不是他守护灰毫,是他和灰毫互相守护。
灰毫从旧城跟到荒漠,从荒漠跟到雨城。
座钟吞它的时候,它没有跑。
荒漠里它从虚空边缘把他拉回来。
它不知道什么是怕,不是不怕,而是根本顾不上怕。
因为它要守护着他,同样地,他也要守着它。
守护。
这次规则线终于动了,不再是轻轻地颤动,而是弯了。
规则线被他的意志推弯了,弯到一定程度,规则线终于断了。
不是断,是改写,粉色变成了透明。
一滴粉色的雨落在他手背上,变成了透明的水。
不烫,不凉,没有味道,这就是平静雨。
他成功了,但现在只有一滴。
规则线断了一条,但雨母有无数条规则线。
他每改写一条,雨母就又补上一条规则线。
这样他将永远也改写不完。
他需要一次改写一片,不是一条线,是雨母规则的一部分。
他把逆视瞳的光从一条线扩展到头顶上方一臂宽的面积。
不大的面积,刚好够盖住他和灰毫。
他盯着那个面积里的所有规则线,不是一条,而是几十条。
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紫的、粉的,所有的规则线缠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。
他看不懂,但他不需要看懂,他只需要在那个面积里改写一条规则:所有的雨都变成平静雨。
他尝试着必定,但却改写不进去,面积太大了,他的意志撑不住。
又一滴酸雨绕过他,落在外套上,外套烧了一个洞。
洞的边缘是黑色的,焦的。
陆溯把灰毫从地上抱起来,贴在胸口。
灰毫的头抵着他的下巴,猫的耳朵是凉的。
他把外套裹在灰毫身上,只露出猫的鼻孔,然后他蹲下来,把灰毫护在身体下面。
他的背朝向上面,背是湿的,衣服贴在皮肤上。
又一滴酸雨落在他后颈上,嘶,烧了一个坑。
又一滴落在肩膀上。
又一滴落在后脑勺。
他低着头,看着灰毫,灰毫的眼睛闭着,眼皮在颤抖。
他要用自己的身体守护着灰毫。
逆视瞳的光还在亮,但不是在改写规则,是在观察。
观察雨的方向,观察哪一滴会落在灰毫身上。
他用手挡,用手臂挡,用背挡。
雨越来越密,他的手背上全是坑,手臂上也全是坑。皮肤都被烧没了,肉露在外面,肉也在被烧着。
他已经闻到了自己的肉烧焦的味道,烤肉的气味,酸酸的。
灰毫睁开了它琥珀色的眼睛,瞳孔缩成一条细缝。
它看着陆溯脸上的汗,汗是从额头流下来的,不是雨。
“溯儿,你的背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他的确在骗灰毫,怎么可能不疼。
但这种疼却并不是他想的那种疼,是他知道不该疼,但身体在疼的疼。
他看着灰毫琥珀色的眼睛,他记得这个颜色,却已经不记得第一次看到这个颜色时他的心跳有没有变快,他只记得颜色本身。
他这次要尝试使用逆写,不是改写规则,而是改写自己。
改写自己的身体,让自己的皮肤变厚,让伤口愈合,让鲜血不再流。
他试了一次,然而逆写却不能改写自己,改写不进去。
雨母的瞳孔在头顶亮了一下。
不是闪烁,是睁大了,现在的它已经睁到最大。
所有的雨同时转向,对准了陆溯的后背。
雨母不再攻击其他人,它这次打算要一次性杀掉他。
万雨归宗。
全城的雨,上城的、下城的、神庙的,所有的雨滴同时调转方向,像针一样对准他。
他的逆视瞳看到了。
数不清的规则线从雨母的瞳孔伸出来,连到数不清的雨滴上。
规则线在收紧,雨滴在加速。
它们要一起落下来,射向他。
这么多雨,他挡不住的。
现在他改写一片平静雨,显然已经不够,十片也不够。
他要改写的不是一片,不是十片,而是所有的雨。
但他却做不到,他的意志只能够改写一小片。
他用了守护,却不够,改写的面积太小了。
灰毫从他的怀里抬起头,它的嘴张开着,没有声音。
它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,他的瞳孔里有逆视瞳的光,灰毫的瞳孔里有他。
他在灰毫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。
他的脸脏脏的,额头上有一个新烫的坑,头发烧焦了一缕。
但他看到了自己,他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逆视瞳的光,是另一种。
他想起来了,他第一次见到雾杳的时候,她从他家的客厅里走出来,半透明的,灰白色的。
他当时还问了她是谁。
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里有光。
现在知道了,那种光叫希望。
不是对归墟的希望,是对自己的希望。
对,没错,是希望。
他的意志从守护变成了希望。
不是希望自己能赢,而是希望灰毫不再疼痛,希望雾杳永远不会消失,希望沙壳人能够看到真实的世界,希望老樊能够活着,希望沈妄的名字能够被记住,希望所有的希望都不落空。
这次规则线断了。
不是一条,也不是几十条,而是头顶上方的一整片。
面积比他之前试的大了十倍不止,那片天空里的规则线全部断裂。
粉色的雨在落进那片区域之前变成了透明色的平静雨。
他终于改写了归墟的规则。
用希望。
雨落在他背上,这次没有感觉到疼痛。
透明的水,温暖的,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流,流到灰毫身上。
灰毫的毛也没有焦了,伤口在愈合。不是愈合,是平静雨在冲洗。把酸味冲掉,把焦的毛冲掉,露出下面粉色的皮肤。
他成功了。
他低着头,看着灰毫,灰毫也同样在看着他,它的尾巴在他手腕上扫了一下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灰毫十分高兴。
“是我们做到了。”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的,一点都不像是自己的声音。
他抬起头,雨母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它正在看着他,不是看他的眼睛,是看他头顶的那片平静雨。
雨母的规则线在那里断了,接不上了。
他的逆写在那里改写了一片新规则,雨母补不回来。
他站起身来,右膝还是很疼。
他把灰毫放回外套里,拉链拉到最上面。
他转过身,面朝雨母的瞳孔。
雨母现在空中,已经下降到离地面不到一人高的地方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雨母急忙退了一步。
它在怕他。
他再向它走进一步,雨母再退后一步。
当他走到下水道入口的时候,雨母已经退到了广场中央。
此刻雾杳从广场的另一边飘了过来,落在他的身侧。
她的身体还是很淡,但灵核的嗡鸣声是平稳的。
她的脚踩在地上,留有足印。
“你的背。”她有些心痛。
“不疼。”
“你的脸上也有。”
“不疼。”
他看着雾杳的脸,深灰色的眼睛。
他记得这个颜色。
他记得。
虽然不记得第一次看到这个颜色时自己的心跳有没有变快,但颜色他记得,深灰色的,像雨后天空最深处的颜色。
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,她的瞳孔里有碎片的光在闪烁着,灰白色的。
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看向雨母。
雨母的瞳孔也在闪烁,一明一暗,它这是在呼吸。
它被他改写的那片规则吓住了。
它已经读不懂那片规则,因为希望不是归墟的语言。
他朝雨母走去,雾杳跟在他身侧。
灰毫的尾巴垂在他胸前,一动不动。
雨母退了一步,又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