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溯跑出神庙大门的时候,身后传来闷响。不是雷声,是石板炸开的声音。
火药包在老樊给的油纸里闷烧了三秒,然后石板被炸裂开了。
裂口从他放油纸包的位置开始,向四周扩散,像蜘蛛网一样。
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,光跳了两下,接着就熄灭了。
神庙的节点被炸掉了。
他的右膝依然还在疼,雨打在他脸上,彩色的,红黄蓝紫粉。
他的舌头舔了一下嘴角,咸咸的,苦苦的,甜甜的,全混在一起。
他跑下台阶,跑过广场,跑到下水道入口,跳下去。
水没过他的脚踝,他趟着水往里跑,灰毫在下水道深处等他。
雾杳飘过广场的时候,喷泉的水柱已经彻底停了,池水已经漏干了,池底的碎石板露出一个黑洞。
洞里的暗红色光在闪了最后几下之后,就熄灭了。
她听到远处派对大厅里的笑声变了调,从高亢变成低哑,从低哑变成呜咽。
有人在哭,不是悲伤,是欢愉雨停了,疼感回来了。
雨落在她身上,穿过她的身体。
雨的颜色在发生着变化,从粉色变成淡粉,从淡粉变成透明。
上城的欢愉雨在慢慢消退。
陆溯跑到污水交汇的地方,水从三个方向涌来,颜色也在变化。
左边的水从红色变成淡红,从淡红变成透明。
右边的水从蓝色变成淡蓝,从淡蓝变成透明。
上面的水从紫色变成淡紫,从淡紫变成透明。
下城的节点关了之后,愤怒、恐惧、绝望的雨水在减弱,弱到快要没有颜色了。
灰毫蹲在铁板旁边,它的毛还是湿的,肋骨上的口子已经不再流血了。
血被水冲掉了,伤口边缘发白。
它看到陆溯以后,站了起来,前爪的断甲还挂着,摇摇欲坠。
“炸掉了?”猫问。
“嗯,炸掉了。”
“那三个节点都破了。”
陆溯蹲下来,把灰毫从地上捞起来,放回外套里。
灰毫的爪子勾住他的衣领,力道比之前要轻不少。
它的尾巴垂下来,贴着他的胸口,一动不动。
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。
“雨母在哪?”
“在外面。”
他转过身,趟着水往外走,水从脚踝退到脚背,从脚背退到鞋底。
下水道的水位在下降,是因为节点被关掉了,雨母正在调用雨水,它把水收了回去。
他走出下水道,站在雨城的地面上。
雨还在下,但颜色变了。不是混色,是断色。
有的地方下红的,有的地方下蓝的,有的地方下黄的。
色块在地面上移动,像有人在天上泼颜料。
一块红云飘过来,他淋到愤怒的红色的雨,他的拳头握了一下。
云刚飘走了,恐惧的蓝色的雨又来了,他的胃缩了一下。
接着悲伤的黄色的雨也来了,他的眼眶热了一下,不是他想哭,是雨在他的身体里,对他产生了作用。
灰毫的尾巴在外套里动了一下。
“你感觉到了?”
“感觉到了,现在的雨全乱了。”
不仅是雨的颜色乱了,就连方向也乱了。
有的雨从天上往下落,有的从地面往上飞。
倒流的雨滴打在他下巴上,往上走,飞到半空中停住,然后悬在那里。
慢慢地,越来越多的雨滴悬停在那里。
它们聚集在一起,变成水珠,水珠合并成水球,水球在空中旋转。
旋转的速度在加快,水球的表面出现了波纹。
波纹从中心向外扩散,每一圈波纹都换一种颜色。
红的,黄的,蓝的,紫的,粉的,五种颜色交替着。
雨母。
水球张开了,像一只眼睛睁开了一样,水球变成了一个眼球形的空洞。
空洞的边缘是水做的,透明的,里面有光在流动着。
空洞的中心是黑的,深不见底。
这是一只眼睛,归墟的眼睛。
但在雨城,人们习惯性地它叫雨母。
这不是使者,是本体,归墟在雨城的分身。
眼球转了,瞳孔对准了陆溯,这是雨母在读他。
它知道他怕什么,但它不打算用那个。它要用雨,因为全城的雨都是它的武器。
眼球的瞳孔里涌出了水,水柱从瞳孔里喷出来,冲上天空,在最高处再分叉,就像树根一样。
分叉的水柱又分叉,再分叉,覆盖了整个雨城。
每一条分叉都是一条雨线,每条雨线的末端都连着一个人。
有上城的人,也有下城的人,还包括神庙里的囚徒,以及反抗组织的成员。
每一个人都被一条雨线连着头顶,线是透明的,但能看到光在里面流。
彩色的光在往下走,从线流进人的头顶,情绪在被抽取,不是给雨母,是给归墟。
雨母在回收雨水,不是回收水,是回收情绪。
它要把雨城所有的情绪灵体都吸回去。
灰毫的尾巴收紧了一些。
“它在吸人。”
“吸了会怎样?”
“被吸了的人就会被变成空壳,人不会死,却没有了情绪,没有了欲望,不会笑也不会哭,这样的人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了。”
雨城的居民开始一个个的倒下。
不是一起倒的,是一个接着一个。
从最远的开始。
上城边缘,一个人从阳台上栽下来。
没有声音。
他落在地上,一动也不动。
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瞳孔在转动,他明显还活着。
但他没有任何表情。
下城的一个老人靠着墙坐着,雨水从他头顶的线流走,他的脸从皱眉变成平坦。眉头松开了,不是放松,是没了。
一个小孩站在巷口,手里还拿着那片破布。雨线连着他头顶,他的嘴张开着,但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他的眼睛里也没有光。
老樊从下水道里走出来。
他拄着铁棍,站在干地上。
雨水落在他身上,没有线连着他,他的头顶是空的。
不是雨母遗漏了他,是他的情绪早就被炸没了。
在他的左手被炸掉的时候,归墟就已经从他的伤口里抽走了什么。
他现在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,他唯一在乎的,或许只有一件事,那就是炸节点。
他看了一眼陆溯。
“你还不上去?”
“上哪去?”
“雨眼啊。现在节点破了,规则乱了。你可以用你的逆写去改变很多事情了。”老樊把铁棍拄在地上。
“我去给你挡住雨母,你现在快走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铁棍敲在石板上,发出沉闷地一声。
雨母的眼睛随着这沉闷声转了过来,看着老樊。
老樊没有躲避,他抬起右手,用手指着那只眼睛。
“你看什么?”
雨母没有回答,它动了。
眼球从空中降下来,降落到离地面不到一人的高度。
瞳孔里的水柱停了,但雨线还在。
每一条线的末端都还连着一个人的头顶,那些人的身体在慢慢变轻,慢慢被抽干。
是他们的情绪被抽走了,身体里的水份也在被抽走。
皮肤贴在骨头上,眼眶凹陷。
老樊抡起铁棍,砸向眼球。
铁棍穿过了水,没有感受到任何阻力。
但是眼球并没有破,水是软的,铁棍陷了进去,又被反弹了出来。
老樊的手在发抖,但他又抡起铁棍砸了一下。
同样的结果。
雨母甚至都不再看他,它在看着陆溯。
陆溯把灰毫从外套里拿出来,放在地上。灰毫蹲在他脚边,仰头看着他。
“你要上去?”
“嗯。”
“就你一个人?”
“还有雾杳。”
雾杳从广场的方向飘过来,她的身体还是很淡,但灵核的嗡鸣声已经平稳了许多。
她落在他身侧,脚踩在地上,留下了脚印。
“走。”她简短有力地说出一个字。
陆溯转过身,面朝神庙的方向。
雨母就在他身后,眼球里的光在闪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