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的时候,灵核里的振动停了。
老樊的钟的确非常准时。
雾杳把悬在池水上方的力场往下压了一寸,粉末还在池底,被灰白色的壳裹着,没有被水冲散。
她等了几秒,还没有爆炸,并不是火药有问题,而是她还没有点火。
点火不需要火,只需要力场压缩到极限。压缩到极限,粉末就会自燃。
她再压缩一寸,力场壳在缩小,从拳头大缩到鸡蛋大,从鸡蛋大缩到核桃大。
壳的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,光从裂纹里透出来,白色的,不是灰白。
快了。
“停下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是一个人,是三个。
雾杳并没有回头,她的灵核读到了他们的位置。
身后,左侧,右侧,三角队形。
她的力场在火药包上,不能撤。
撤了,火药会被水泡湿,节点炸不了。
她把左手从池水上收回来,右手继续压缩。
“你在炸节点,归墟已经知道了,它让我们来拦你。”身后的声音又说。
雾杳认得这个声音,不是认出谁,是认出语气,和神庙祭司一样的语气,平的,没有起伏。
归墟的傀儡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,三个人,都穿着白色的长袍,和上城富人一样,但他们的脸不是富人的脸。
没有溃烂,没有胭脂,没有笑容。
脸是灰白色的,和祭司一样的灰白。
他们的眼睛是黑色的,没有眼白,眼眶里只有两个黑球。
他们站着,手垂在身侧。雨水落在他们身上,彩色的,没有渗进去。
雨水顺着他们的衣服往下流,流到鞋底,流到地上。
他们的身体不吸收雨,因为他们是归墟用情绪雨捏的,不是人,是临时造的使者。
他们比泪滴使者弱,但他们有三个人。
雾杳把力场又压缩了一寸,火药包的壳已经从核桃大缩到枣大,白色的光更亮了。
再压缩一寸,它就会爆炸。
“归墟说你是叛徒。”左边的声音说道,声音同样是平的。
“归墟说你有机会回去。回去,做回它的一部分。不回去,你将永远是个夹缝里的幽灵。”右边的声音说。
雾杳什么都没有回答,她在等,火药包还需要再压缩半寸,但半寸需要时间,那三个人不会给她时间。
左边的使者抬起了手,指尖有光,蓝色的,这是恐惧雨。
他朝雾杳甩手,蓝光从指尖射出来,不是雨滴,是箭。
速度太快,雾杳根本躲不开,她没有实体,但光能穿过她的灵核。
她不怕疼,怕的是灵核被击中后导致力场不稳,那样的话,火药包就将会提前爆炸。
她右手的力场维持着,左手抬起来,在身前划了一道弧。
弧线是灰白色的,隔绝之力从指尖涌出来,在面前形成一面薄墙。
蓝光撞在墙上,没有穿过去,又弹了回去,弹回到使者的脸上。
他的脸被自己的恐惧雨击中,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眶里的黑色变淡了一瞬,接着马上又恢复了正常。
他不怕自己的攻击。
此时,右边的使者也抬起了手,发出黄色的光,这是悲伤雨。
雾杳再次用左手划弧,这一次她没有划直线,而是划了一个圆。
圆形的力场把黄光兜住了,没有弹回去,而是在转圈圈。
光在圆里转了一圈,换了方向,朝第三个使者飞去。
第三个使者没有抬手,他一直静静地站在原地。
黄光打在他的胸口,他的身体只是轻轻晃了一下,并没有倒下去。
雾杳的右手在抖,火药包的壳已经缩到枣核大了。白色的光在闪,频率越来越快。
她不能再分心划弧了,因为力场不够。
她用左手和右手一起同时压缩,两只手同时按在火药包的力场上,光从她掌心漏出来,灰白色的,照在池水上,水变成了银色。
三个使者同时抬手,蓝、黄、红三种颜色,分别对应着恐惧、悲伤、愤怒三种情绪。
三道光同时射过来,雾杳已经没有空手划弧了,她只能用身体硬接住这三道攻击。
她转过身,背对着那三道光,把整个身体挡在火药包和使者之间。
灵核在胸口跳动,跳得很快。
光打在她背上,蓝色的,冷冷的,从脊椎骨往里钻;黄色的,酸酸的,从肩胛骨往里钻;红色的,发烫的,从腰往里钻。
三种感觉同时进来,在她的灵核外面撞在一起。
灵核在颤抖,不是因为疼,而是因为过载。
但她始终没有让开,她用自己的身体挡着,光穿过她的身体,打在她面前的石板上,石板裂开了。
不是被光打裂开的,而是被她的脚踩裂开的。
她的脚没有实体,但她在用力,力从灵核传下来,传到脚底,石板受不住。
使者又抬了一次手,这一次是三只手同时落下,而且发出的也不再是光,而是雨。
从他们掌心喷出来的雨,三股水流,蓝色、黄色、红色的拧成一股,朝着雾杳冲过来。
水流很粗,比她的人还粗。
她把身体缩紧,灵核缩成一点,躲在水流和火药包之间的缝隙里。
水流撞在她身后的石板上,石板都被击碎了,碎石飞起来,打在池水里,水花溅到她脸上,咸咸的。
火药包的壳现在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限,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,频率快到了人眼跟不上的速度。
雾杳松手,轰,声音不大,闷闷的。
火药在池底炸开了。
水花溅起来,粉色的,混着黑色的粉末。
池底的碎石板被炸开了一个洞,洞里有光,暗红色的。
节点碎了。
喷泉停了,水柱从半空中落下来,砸在池边,溅到她身上。
湿湿的,凉凉的。
这不再是雨,这只是普通的水,没有颜色。
三个使者的手停了,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停掉了的喷泉。
他们的任务不是要杀她,而是阻止她炸掉节点。
现在节点已经被炸掉了,他们的任务也就没有了,也就没必要再向雾杳发动攻击。
但他们并没有离去,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眼眶里的黑色在转动着。
雾杳转过身来,她的身体比刚才淡了许多,灵核的嗡鸣声也减弱了许多。
但她始终坚持着站立在那里,她的脚踩在碎石上,没有脚印。
“节点碎了。”她说。
使者们没有说话,他们的身体开始瓦解,从脚开始,变成灰白色的粉末,粉末落在地上,被雨水冲走。
三个人的身体像沙雕一样塌了,最后消失的是他们的眼睛,黑色的球滚到地上,跳了两下,然后就碎了。
雾杳站在池边,喷泉不再喷出水来。
池水在慢慢消退,从池底的一个洞里漏下去。
洞口还亮着暗红色的光,但光在慢慢变暗。
节点废了,她成功了。
她的右手在抖,左手也在抖。不是因为怕,是用力过度。
她把手垂下来,手指并拢,又张开,再并拢,再张开。
她抬起头,看着雨城上空的雨幕。
雨还在下,但颜色已经变淡了。
上城的节点被炸,雨母的雨少了一种颜色,还剩下红、黄、蓝、紫、粉五色。
下水道的节点闸门也已经被灰毫关掉了,此刻神庙的节点还差一个,陆溯正在赶过去的路上。
她把老樊给的布包从水里捞起来,布包空了,粉末全在池底炸了。
她把布包叠好,放进口袋。
那是老樊的布,不能丢掉。
她转过身,面朝雨城的街道。
广场上没有人,派对还在继续,但声音远了。
上城的节点破了,喷泉停了,派对大厅的欢愉雨会减弱。
那些人会在某个瞬间清醒,看到自己的烂肉不知所措,然后片刻后又会继续笑,继续派对。
也许不会,她不知道。
她飘了起来,脚离开地面,比平时飘得低,因为现在灵核还很虚弱。
她朝下水道的方向飘去,灰毫在那里等她,陆溯也会回去那里与他们汇合。
走了几步,她又停下来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是半透明的,能看到下面的石板。
她握了一下拳,然后松开。
拳头握紧的时候,她的手指之间有风。不是雨城的风,是夹缝里的风。凉凉的,干燥的。
她以前不知道自己的隔绝之力可以用来战斗,她以为她只能用它来进行抵挡防御,不能进行攻击。
今天在战斗中,她发现了它的其它作用,她把黄光转给了第三个使者,那是她第一次用隔绝之力进行攻击。
她知道自己能战斗了。
不是用拳头,是用夹缝。
她继续飘着前进,雨落在她身上,穿过她的身体。不疼,不凉。
她的灵核还在跳动,频率慢下来了,比之前稳了许多。
远处传来一声闷响,不是雷声,是爆炸,神庙的方向,陆溯炸掉了节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