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城的街道湿了,不是被雨淋湿的,是星星的光。
光从天上落下来,不亮,但够多,够把石板照成灰白色。
石板的缝隙里有青苔,青苔是墨绿色的,被星光一照,像黑色的。
陆溯走在街道中间,灰毫跟在他脚边。它的爪子踩在石板上,没有声音。雾杳飘在他身侧,脚不沾地。
三个人,两个有影子,一个没有。
他们从广场走到下城,从下城走到石屋。
石屋的门板还歪着,他侧身挤进去,靠着墙坐下来。
右腿伸直,左腿曲着。
灰毫跳上他的膝盖,蜷成一团。它的体温是温暖的,和他的体温一样。
雾杳飘到他身侧,也坐了下来。她的脚踩在地上,留有足印。
石屋的门缝外,星光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。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他的鞋边,他用鞋尖碰了一下那条线,线没有断。
“你在数什么?”灰毫问。
“在数我都忘记了什么。”他把左手举到眼前,手背上的裂纹还在,从指尖爬到肩膀。
每一条裂纹都是一段失去的感觉。不是记忆,是感觉。记忆还在,感觉没了,像抽屉里有一封信,信封还在,信纸却被人抽走了。
他把手指弯了一根,“祖母的生日,忘了。只知道是在九月。”
接着弯下第二根,“烫伤的感觉,忘了。只知道被烫伤过,不记得疼了。”
又弯下第三根,“放风筝的细节,也忘了。风筝是蝴蝶形状的,还记得。风的声音,不记得了。”
弯下第四根,“高中毕业典礼,忘了。礼堂的窗户朝哪边,也不记得了。”
弯下第五根,“第一次见到你的感觉,是惊讶,是希望,忘了。”他看着雾杳。
她的脸在星光里很淡,只有轮廓,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。他记得这个颜色,像雨后天空最深处的颜色,却不记得第一次看到这个颜色时自己的心跳有没有变快。
他把第五根手指弯下去,又停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拳头攥着,指甲掐在掌心里。
“还有吗?”灰毫问。
“还有,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,你蹲在奶奶的鞋盒里,毛是灰白色的,眼睛还没睁开。我抚摸着你,你的嘴拱我的手指,找奶喝。那个感觉,也忘记了。”
灰毫把下巴搁在他的手背上,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,他记得这个颜色。
他把拳头松开,手指伸直,手背上的裂纹在星光下发亮,纹路里面有淡金色的东西在流动着。
这不是逆视瞳的光,是代价的残余。情绪被抽走了,能量留下了一部分。
灰毫的尾巴在他手腕上扫了一下。
“你的疤痕完全消失了。”
陆溯抬起左手,翻转过来,看着手腕。光滑的,没有疤,没有印。
那块被烫伤的疤痕是祖母的手盖在上面留下的,祖母的手上有个更大的疤痕。
他记得这些,却不记得祖母的手是什么颜色了。
老人的手,皮肤薄,血管凸起,青色的。他记得有血管,却不记得血管的走向。
“那不重要,我记住的是人。”他说。
他把手放下来,放在灰毫的背上。它的背脊一根一根,比以前更突出了。但新的毛发已经长出来了,白的,很短。伤口也不疼了。
雾杳伸出手,把她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。她的手是温暖的,指节很细。她握了一下,然后又松开了。
“你刚才说,不记得第一次见到我时的感觉了。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我记得。你站在303的客厅里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你问我‘你是谁’,声音没有抖。但你的手指在抖,杯里的水在晃。我当时并不知道你是在怕我,是后来才知道,你不是怕,你是怕我不帮你。”
他看着她的脸,星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。他记得这个颜色,却已经不记得她第一次说话时嘴角的弧度了。但记得她说了什么,“我叫雾杳。”
“我记得你说的话,但不记得你说话时候是什么语气了。”
“没关系,我以后多和你说说。你说过,‘我会用新的记忆来填满’。”
“我说过吗?”
“说过,在荒漠边缘的时候,你数完忘记的东西之后说的。”
他不记得了。
他看着雾杳的脸,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知道你不记得了”的微调。
他没有躲开目光,他看着她的嘴角,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。
他记住了这个弧度。
也许明天又会忘记,但现在记着。
灰毫的呼噜声响了,很轻,很稳。它的鼻子是湿的,抵着他的手背。
陆溯从口袋里掏出时间碎片,石头是灰白色的,光很弱。
他把它放在灰毫的背上,碎片在猫的毛上停了一下,滚下来,掉在地上“嗒”的一声,声音不大。
“它没电了。”灰毫说。
“不是没电,是它在保存能量在等待,等到下一次要用的时候再亮起。”
他把碎片重新捡起来,放回口袋。
接着又从口袋里掏出金色沙粒,这里有沈妄的体温,凉凉的。
他把沙粒举到星光下,沙粒的表面有一道极细的纹路,像指纹。
他把沙粒放回去,又掏出祖母的信。纸糙的,边角磨毛了。
信纸折了三折,展开后,第一行字是“溯儿,如果你读到这封信,说明你已经到了邮局门口”。
字迹褪色了,淡蓝色。他认得这些字,祖母亲手写的。他看了太多遍,字已经不是字了,是她的手的形状。
他把信又折好,放回去。
灰毫从他膝盖上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前爪往前伸,后腿蹬直。
它的关节在伸展的时候咔咔作响,和陆溯的关节一样的响声。
陆溯低头看自己的右膝,裤腿破了,皮肤破了,坑坑洼洼的,膝盖在发抖。
他用手按住膝盖,抖动并没有停下来。
“再坐一会儿。”
灰毫重新蜷在他膝盖上,尾巴盖住鼻子。
雾杳靠在他肩上,没有重量。
星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在石屋的地面上慢慢移动,从门口移到墙角,又从墙角移到墙上。
光在走,时间在走。
他坐在那里,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