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室的门还开着,陆溯慢步走了进去。
石室里面已经没有了光,雨眼干涸之后,暗红色的光便熄灭了,灰白色的光也灭了,只剩从门口透进来的星光。
星光是灰白色的,很弱,但足够他看到石室内部的轮廓。
墙是黑的,地是黑的。
泣石滚到墙角,停在那里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不发光,不呼吸。
它就这样静静地待在墙角等待着,等待着通往原界的道路被打通。
灰毫从陆溯的外套里跳下来,落在地上。爪子碰到石板,嗒一声。
它在黑暗里走了几步,蹲在墙角,尾巴卷着爪子。
雾杳飘在他身侧,她的身体在星光下很淡,像一层雾。
她走到石室中央,停下来。那里曾经悬浮着泣石,现在什么都没有,只有空气。
“我好像在这里死过一次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在空荡荡的石室里来回弹了一下,被墙壁吸收了。
陆溯仔细地看着她,她的侧脸在星光里只有轮廓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记得了。站在这个位置,我的灵核收缩了一下,我的灵核记得我曾经在这里疼过。”
她伸出手,在空气中摸了一下,什么也没摸到。
泣石不在了,规则不在了,雨眼不在了,但空气是凉的。
这个地方被时间泡了太久,空气里全是旧的。
“那现在的你,是谁?”他问。
雾杳把手收回来,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是半透明的,能看到下面的石板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把目光从手上移开,看着门口。星光从门口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,光斑里有灰尘在浮动。
“但我想找到答案。”
陆溯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她面前,离她很近。
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身体分成两半。一半亮,一半暗。
“放心吧,我会陪着你一起找的。”
雾杳抬起头看着他,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。星光落在她的瞳孔里,变成两个极小极亮的光点。
“你不怕找到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?”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希望我不是归墟的一部分,不是归墟的回收功能,不是夹缝里的幽灵。我,只是我自己。”
“那你就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在这里说的这些,而归墟不会这么说。归墟只会说‘你不该存在’。”
陆溯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指凉凉的,骨节很细。
他握得很紧,她没有抽回去,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和了。
灰毫在墙角动了一下,它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“谢谢你没有放弃我。”雾杳说。
她的声音比之前要轻。不是小,是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,虽然没有声音,但水动了。
陆溯没有回答,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。
石室外面,星光从门口像水一样涌进来,虽然星光不太亮,但好在够多,多到能够把石室照成灰白色。
墙上的裂缝能看得清,裂缝里没有水,已经干了。裂缝的走向从墙角到穹顶,一条一条,像干涸的河。
他松开她的手,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,然后垂下去。
“我们该走了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下一站,空巷,老樊说那里有回音。”
他转过身,面朝门口。灰毫从墙角站起来,抖了抖身上的毛发,走到他脚边。它的毛干了,白色的,在星光下发亮。伤口还在,但新毛已经冒出来了,就是有些短,像胡子茬。
陆溯走出石室,雾杳跟在他身后。
石室外面是通道,通道里没有灯,但星光从石室的门口漏出去,在通道的地面上画出一条灰白色的路。
他顺着那条路走出,右膝每走一步都在响。
嗒,嗒,嗒,和脚步声叠在一起,就好像是有两个人在走路。
身后,石室里最后一缕星光被门框切断了。
雾杳飘在他身侧,她的灵核在嗡鸣,频率是平稳的。
“你刚才说的话,还记得吗?”她问。
“哪句?”
“‘我会陪你一起找’。”
“当然记得。”
“不是问你还记不记得,是问你说话的时候,你的心跳有没有变快。”
他想了想,已经不记得了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我帮你记着,你的心跳快了。”
灰毫的尾巴在他小腿上扫了一下。
“溯儿,你的脸怎么这么烫。”
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,并不烫。
灰毫在骗他,它的尾巴又在来回扫动。
他走出通道,走到神庙门口,广场上的星光比石室里亮。
天是深蓝色的,星星挂满了天。情绪灵体变成的星星不闪烁,它们的光是稳定的。虽然不像真星星,但的确和星星一样好看。
广场上没有人,喷泉池边,铁棍还靠在池沿上。
老樊已经不在了,他回去了。
下水道不是他的家,但他住在那里七年,早已经习惯了。
陆溯走下台阶,站在广场中央。灰毫蹲在他脚边,仰头看着天,它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缝。
“你以前见过星星吗?”他问。
“在旧城见过。晚上,你带我去天台。你指着一颗最亮的,说那是织女星。我看了,但后来却又忘了。”
“现在看到了,还想得起来吗?”
“想起来了,织女星在那边。”灰毫用鼻子朝北边拱了一下。
雾杳飘到他身侧,也仰着头。她伸出手,把掌心对着天空。星光落在她掌心上,停了一下。她握紧拳,把光攥在手心里。
“你攥不住的。”灰毫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把拳头举到眼前,慢慢张开,掌心里什么也没有。但她看了一会,又把拳头握上了。
陆溯从口袋里掏出时间碎片,石头是灰白色的,光很弱。他把碎片举到星光下,碎片亮了一点。
“还能用几次?”灰毫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省着点用。”
他把碎片放回去,转过身,面朝下城的街道。
街两边有很多人站着,他们都没有回家。
他们站在街上,仰着头看着星星。
老人的脖子都已经酸了,但还是没有把头低下来。小孩的嘴张开着,口水流到下巴,也没有人帮他擦一下。
广场中央喷泉池里,最后一粒光从池底浮了上来。
很小,比别的都要小。
它浮到水面,停了一下,然后升起来。
它升得很慢,比别的要慢。
别的灵体等了一千年,它等了一千零一年,甚至更久。
它升到半空中,追上了星群,它停在最亮的那颗旁边。
不是最亮,是离得最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