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庙的门开着,祭司的粉末还在门槛上,被雨水冲成一小滩,粉色的。
陆溯跨过去,鞋底沾了粉末,踩在石板地上留下一个浅粉的脚印。
他看了一眼,没有去擦试。
通道很长,两侧的墙上刻着名字,密密麻麻。
守门人记了四十年,上城死的人都在上面。
他走过那些名字,脚步不快,右膝每走一步都疼,但能忍着。
通道的尽头是情绪牢笼的入口,楼梯向下,没有光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时间碎片,石头是灰白色的,光很弱,但够照亮脚下的台阶。
他顺着楼梯往下走,楼梯很窄,只能侧着脚踩,每一级都比上一级湿。
黏的,像踩在没干透的胶水上。
紫色的雾从下面涌上来,浓度比上次低,因为牢笼里的人又少了。
有的死了,有的被转移了。
不知道。
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,铁栅栏在左边,一排一排,延伸到黑暗里。
囚徒还在,那只没有眼球的眼眶还在盯着天花板,那个划石头的还在划。
但是都没有人看他。
节点的位置在牢笼的最深处,泣石说的。
石板下面,最后一排栅栏的背后。
他穿过铁栅栏之间的窄道,走到尽头。
脚下是石板,灰白色的,和别处没有区别。
但他用逆视瞳看到了,石板下面有光,暗红色的,很弱,像心脏在跳。
节点就在下面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老樊给的油纸包,拳头大,麻绳捆了三道。
他解开麻绳,剥开油纸,里面是黑色的粉末,细,干,有硫磺的气味。
他捻了一点在指尖,搓了一下。
粉末很细,只比面粉粗一点。
他把油纸包放在石板旁边,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件东西,沈妄的金色沙粒。
凉凉的,但在手心里放了一会儿后,就有了体温。
他把沙粒放回去,掏出时间碎片。
碎片的光照在石板上,石板表面有一层水汽,被光照得发亮。
他蹲下来,用手掌按了按石板,石板是凉的,不冰。
他用指甲敲了一下,声音闷的,下面是空的。
他就这样静静地等着,等约定的时间,七点。
老樊的钟没有表盘,但他数了七年的天数。
他说七点,就是七点。
雾杳从下水道钻出来,她的身体在粉色的雨幕里几乎看不见。
她站在广场的边缘,面朝中央的喷泉。
喷泉很高,水柱从泉眼涌出来,冲到半空,落下来,粉色的,这是欢愉雨。
喷泉的底部是一个圆形的池子,池水是粉色的,不透明。
节点在池底。
她飘过去,脚不沾地,没有声音。
广场上没有人,所有人都去派对了。
雨母来了,他们并不在乎。
淋什么雨都是淋,粉色的让人快乐,彩色的也让人快乐。
分不清了。
她飘到喷泉边上,低头看着池水,水是粉色的,看不到底。
她把手伸进去,手指碰到水,温的。不是凉,不是烫,是体温。
水的温度和她的体温一样。
她把整只手伸进去,然后是手腕,然后是前臂,水没过手肘。
她摸到了池底,石板,光滑的,上面有青苔,节点就在石板下面。
她的手穿不过石板,她没有实体。
她把手臂从水里抽出来,水滴顺着手指滴在地上,粉色的。
她把老樊给的火药从怀里取出来,不是用油纸包的,是用布包的。
布是干的,火药是黑的。
她把布包放在池边,解开系绳,黑色粉末露出来。
她用指尖拨了一点到池水里,粉末在水面上漂了一下,沉下去了,沉到底。
但还不够,她把整个布包倒进池里。
粉末在水里散开,像墨滴进水里。
不是散,是沉,黑色的颗粒往下走,穿过粉色的水,落到池底。
她看着那些颗粒在池底堆成一小堆。
够了。
她伸出手,把手掌悬在池水上方。
隔绝之力从掌心涌出来,灰白色的,很淡。
她把力场往下压,压进水里,压到池底,压到粉末堆上。
粉末被力场包裹住了,不至于被水冲散。
她用隔绝之力在粉末外面捏了一层壳,壳很薄,但够硬,够把爆炸的力量集中在石板上。
她收回手。
粉末还在池底,被灰白色的壳裹着。
她等着,七点,她和陆溯约定好的时间。
老樊的钟在她的灵核里响,不是钟声,是灵核的振动。
与此同时,灰毫走在下水道里。
下水道很暗,墙上的油灯隔很远才有一盏,灯芯烧得很低,火苗在风里晃。
灰毫的脚踩在湿的地面上,留下浅浅的爪印,爪印很快被从上面渗下来的水冲掉。
水的颜色在变,从透明变成淡粉,从淡粉变成粉红。
雨母在调雨。
它走了很久,路越来越窄,两侧的墙壁靠得越来越近。
头顶的天花板低了,它的耳朵快要碰到石头。
污水从深处流出来,漫过它的脚踝。
水是凉的,不是冰。
它低头喝了一口,咸咸的,有铁锈味。
它在一处污水交汇的地方停下来,三个管道在这里汇合,水从三个方向流过来,撞在一起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水花的颜色不一样。左边是红的,愤怒。右边是蓝的,恐惧。上面是紫的,绝望。三种颜色在交汇处混在一起,变成黑色。
节点就在这里的石板下面,泣石说的。
灰髦蹲下来,用爪子扒了一下地面,石板是湿的,上面有一层青苔。
它的爪子在青苔上划出一道白印,青苔下面不是石板,是铁板。
铁板生锈了,锈皮翘起来,一片一片。
它用爪子掀开一块锈皮,铁板下面有一个洞。
洞不大,刚好够它把头伸进去,洞里有一团光,暗红色的。
这就是这里的节点。
它用爪子伸进去摸,爪尖碰到一个硬的、光滑的东西。不是石头,是金属。
阀门。
它要扭开它,而不是炸毁它。
泣石说错了。
下城的节点不是要炸毁,而是要关闭。
关掉它,污水就会停,情绪也就会断掉。
它用两只前爪抱住那个金属阀门,用力扭。
阀门已经生锈了,扭不动。
它使用了更大的力,前爪的指甲在阀门表面刮出白印,阀门动了一点点。
它再用劲,身体往后仰,后腿蹬在地面上,阀门又动了一点点。
身后传来声音,不是水声,是金属刮石头的声响。
一下,很慢。隔了很久,又一下。
灰毫的耳朵贴着头皮,它没有回头。
它继续扭阀门,金属刮石头的声响越来越近。
它闻到了一种味道,不是铁锈,不是霉味,是旧物的味道。
很老,和旧城的座钟一样老。
它转过头。
看到了一把伞,黑色的,长柄,伞面收拢,伞尖拄在地上。
伞柄是弯的,木头的,被磨得发亮。
伞在地面移动。
它没有手,没有脚,伞自己撑着地面往前移动。
每移动一步,伞尖就在石板上刮一下。
它的伞面上画着一只眼睛,是竖瞳,这就是归墟的眼睛。
旧伞,被归墟控制的旧物生灵,和座钟一样。
灰毫的毛炸了,它的尾巴竖起来,身体弓着。
它松开了阀门,转过身,面朝旧伞。
旧伞停下来了。
伞尖杵在地上,伞柄微微前倾。
它在看着灰毫,它没有眼睛,但它在看。
“你是日记本变的。”声音从伞的内部传出来。
不是从伞面,是从伞柄。木头震动的声响,低沉的,很闷。
“日记本不该活着,你活着,归墟不知道。现在它知道了。”
灰毫没有回答,它盯着伞面上的那只眼睛。
眼睛在转,不是看它,是在看节点。
旧伞知道灰毫在干什么。
“你关不掉它,归墟派我来守着这里。”
旧伞动了,伞尖从地上抬起来,指向灰毫。
伞尖是金属的,生了锈,但伞尖还在。
它刺过来,速度很快,灰毫侧身躲开。
伞尖擦过它的肋骨,划开了一道口子。
口子不深,但血渗了出来。
灰毫没有叫,它跳起来,扑向伞柄。
爪子抓住木头,嘴咬住伞面。
伞面是布的,被雨水泡软了,咬不烂。
它松口,后腿蹬了一下伞柄,弹开。
旧伞转了一圈,伞尖在地上划了一个圆,圆里的石板裂了。
裂缝从圆中心向外扩散,像蜘蛛网。
灰毫站在裂缝边缘,看着旧伞。
伞面上的眼睛同样也在盯着它。
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肋骨,毛被血黏住了,一撮一撮的。
远处,陆溯在神庙里蹲着,手按在石板上。
他感觉到了,不是听到,不是看到,是胸口的位置,灵核的旁边,有一根线。
线很细,连着灰毫。
旧城开始就有这根线,祖母的日记本和陆溯之间,一直有这根线。
现在线在震动,不是灵核的嗡鸣,是求救。
灰毫在叫他。
它没有叫出声,但线替它告诉了陆溯。
陆溯站起来,右膝很疼,他没理会。
他把油纸包留在石板旁边,转身就跑。
跑过铁栅栏,跑过那些囚徒。
囚徒们看着他的影子从他们脸上划过。
他跑上楼梯,台阶很滑,他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。
他来不及感受自己疼不疼,他爬起来,继续跑。
跑过通道,跑过神庙大门,跑进雨里。
雨是彩色的,打在他脸上,不烫不凉。
他跑到下水道入口,跳下去。
水没过脚踝,他趟着水跑。
水越来越深,漫过小腿,漫过膝盖。
右膝在疼,但他不能停下。
他跑到污水交汇的地方,看到灰毫蹲在铁板旁边,浑身湿透,毛上沾着血。
备不是它自己的,是旧伞的。
旧伞碎了,伞柄断成两截,伞面破了,归墟的眼睛裂成两半。
灰毫把它砸碎的,用爪子砸的。它的前爪在流血,指甲断了两根。
陆溯蹲下来,把灰毫从地上捞起来,放回外套里。
灰毫的体温在下降。
“我关掉了。”灰毫说。声音很小,在抖。
“我把这个节点关掉了。”
“你的爪子在流血。”
“它先刺我的,我躲开了,只是轻轻被划了一道。”
陆溯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,只露出猫的鼻子,灰毫把脸埋进他的脖窝里。
“它说归墟知道你了,以前不知道,现在知道了。”猫的声音闷在外套里。
“知道就知道,走,我们回去。”
他转过身,趟着水往回跑。
水从三个方向涌来,在他脚边撞在一起。
红的,蓝的,紫的,混在一起,变成黑色。
他踩在黑色的水里,水花溅起来,落在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