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很长,陆溯走了很久。
台阶是石头的,被水汽泡得发黑,每一级都比上一级滑。
暗红色的光从下面涌上来,照在他的鞋面上。
鞋底踩在台阶上,发出湿湿的声响。不是嗒,是噗,像踩在湿泥上。
灰毫的尾巴从他外套里垂下来,一颠一颠,尾尖在台阶上拖出一条湿痕。
雾杳飘在他身后,脚不沾地,她的灵核已经不抖了。
“你刚才怎么不问?”陆溯说。
“问什么?”
“问你自己的事,你关掉怜悯之后发生了什么,归墟怎么把你的记忆抽走的,你怎么从人变成灵体的。”
“不想问,它也不想说。它已经说了四百年,嘴都已经说干了。”
“石头有嘴吗?”
“它有想说的,有不想说的。不想说的,问也白问。”
陆溯没有再接话。
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,脚踩到平地上。
这里是雨眼的底座下面,空间不大,像一个地下室。
四面是石墙,墙上没有门,但有裂缝,水从裂缝里渗进来,在墙角汇成一小洼。
水洼是黑色的,不是脏,是深。
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一下水,冰的。
不是凉,是冰。
指尖碰到水的瞬间,缩了一下,不是怕冷,是身体的自动反应。
他的体温正在下降。
他站起来,在墙边找到了回去的路。
一道向上的石缝,窄到只能侧身挤过。
他挤进去,肩膀蹭着两边的石壁,外套的袖子被刮了一下,发出嘶的一声。
走了几十步,石缝渐渐变宽了,变成了通道,通道又变成了下水道。
他闻到了熟悉的味道,铁锈,霉味,雨水泡久了的石头的腥味。
灰毫的鼻子抽动了一下。
“老樊。”猫说。
陆溯从下水道里钻出来,站在干燥区域的边缘。
老樊坐在干草堆上,铁棍靠在手边。
他低着头,用右手在解左袖口的扣子。扣子很小,他解了很久。
指甲掐着扣子边缘,转了半圈,没解开。又转半圈,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。他把扣子捏在手心里,揉了两下。
“回来了?”老樊没有抬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东西拿到了?”
“拿到了,她的碎片。”
老樊把扣子放进口袋,左袖口从肩膀上滑下来,露出一截残肢。
肩膀下面什么都没有,伤口早就长好了,皮肤光滑,比手臂上的皮肤白。
伤口的边缘有一道疤,弧形的,像月牙。
“雨眼里面有什么?”
“一块石头,一块会说话的石头,原界的情绪之石。归墟把它锁在那里造雨城。”
老樊抬起头,看着陆溯,他的眼睛是红的。不是哭,是下水道的潮气熏的。
他在下水道住了七年,眼睛一直是红的。
“它说了什么?”
“我们需要找到三个情绪节点,上城一个,下城一个,神庙一个。节点破了,雨城的情绪规则会乱。乱了之后,我能用逆写改写。”
老樊把左袖口的扣子重新系上,这次系得比刚才快。这一次他没有用手指甲,用的是指腹。扣子小,指腹粗,但他系得很稳。
“节点在哪?”
“上城的节点在欢愉喷泉底部。下城的节点在下水道最深处,污水交汇的地方。神庙的节点在情绪牢笼下面。”
老樊站起来,右手拄着铁棍。他的腿不抖,站得很稳。
他把铁棍在地上敲了一下,声音在管道里来回弹。
“火药我存了三年,在码头下面的石洞里,用油布包的。本来是用来炸雨眼底座的,炸节点够用了。一包一个。”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。
“拳头大,够炸碎石板的了。”
“我们需要分头行动。三个节点要同时破坏掉,不能有先后,否则会被修复。”
老樊看着他,他的眼睛不红了,可能是刚才揉了一下,揉掉了潮气。
“你一个人?”
“我,雾杳,灰毫,三个人,三个节点。”
老樊低头看着灰毫。
猫从外套里探出头,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,猫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缝。
老樊和猫对视了三秒。
“它也能炸节点?”
“它能碎石板,它的灵核比我们要想象中的要硬得多。”
老樊沉默了几秒,他把铁棍从右手换到左手,又换回来。铁棍上有手汗,滑了一下。
“上城的节点我去。”
“你去过,你的手没了。”
“我的手虽然没了,但是我知道路。你知道路吗?”
陆溯没有回答,他不知道上城欢愉喷泉在哪。
他只在派对上看到过那个喷泉,远远的,没走近。
喷泉在广场中央,周围一圈柱子,柱子顶上挂着灯。
他记得这些。
但怎么从城门走到喷泉,他不知道。
老樊知道。老樊在上城住过,在派对上淋过欢愉雨。
他的左手就是在那时候开始烂的。后来他炸底座,左手没了。但路他记得。
老樊把铁棍拄在地上,铁棍立住了。他松开手,铁棍没有倒。它自己立着,重心很稳。
他把手放在铁棍的顶端,轻轻按了一下,铁棍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
“我去上城。”老樊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可是你之前去过,你炸过一次,归墟已经认识你。你一走近喷泉,它就会知道。”
“它已经知道了。沈妄进去之后,它就知道有人要来。不是你,就是别人。我等了三年,等到了你。不是因为我认识你,是因为你走到了这里。走到这里的人,归墟都会知道。”
老樊伸出右手,把陆溯的外套拉链往下拉了拉。灰毫的脸露出来了,猫眯着眼看他。
“你去神庙。”老樊说。
“庙里的路你走过。情绪牢笼下面的节点,你知道怎么找。”
“神庙的节点在牢笼下面,我下去过。牢笼的下面是石板,没有路。”
“节点在石板下面,炸开石板就能看到。炸药用一包。”老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拳头大,沉甸甸的。油纸外面用麻绳捆了三道。
“这是你的,用来炸神庙的。”
陆溯接过油纸包,纸是糙的,油渗出来,摸在手上滑腻腻的。
他把油纸包放进口袋,和祖母的信、时间碎片、金色沙粒放在一起。
口袋鼓鼓的。
“你会死的。”陆溯说。
“早该死了,等了你三年,够了。沈妄走的时候说,‘会有人来’,我信他。现在你来了,我信我自己。”
灰毫把脸从外套里缩回去,猫的尾巴在陆溯胸前扫了一下。
“几点炸?”陆溯问。
“情绪置换仪式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明天七点。雨城没有太阳,但老樊有自己的钟。他数了七年的天数,每一天用石头在墙上划一道。横线白天,竖线夜晚。七年,两千五百五十五道。他数得很准。”
“明天七点,准时行动。”
陆溯转过身,面朝下水道的出口。水从高处流下来,流过他的脚边,带走了鞋底的泥。
“灰毫去下城,雾杳去上城,我去神庙。”
老樊看着雾杳,她飘在陆溯身后,半透明的,灰白色。
暗红色的光从下水道顶部的裂缝里漏下来,照在她身上,她的影子是淡的。
“雾杳去上城?她没有实体,怎么炸?”
“炸节点不需要手,她用隔绝之力把火药推到喷泉底部,引爆。”陆溯看着雾杳。“能做到吗?”
“能,但炸完以后我会变得很虚弱。”
“炸完就结束了。”
雾杳没有再接话,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自己那块碎片。
碎片已经沉进去了,但她的手指还能感觉到那个位置,在胸口,灵核旁边,凉凉的。
灰毫从外套里钻出来,蹲在陆溯肩上,看着老樊。
“下城的节点在下水道最深处,你带我去。”
老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,深蓝色的,指甲盖大小。
原界的碎片,他之前给陆溯看过的那块。
他把石头放在灰毫面前。
“拿着,炸完节点,把它丢进污水里,它会在原界的废墟里等你们。”
灰毫低头看着那块石头,石头的表面光滑,里面的光在闪。频率不快,像一个人的心跳。
“你自己不丢?”
“我不一定出得来。”
老樊站起来,拄着铁棍。他走到下水道的深处,背影被黑暗吞没。
脚步声响了几下,停了。
铁棍敲在石板上,一声,又一声,越来越远。
嗒,嗒,嗒,像有人在数数。
灰毫把石头叼起来,放进陆溯的外套口袋,和祖母的信放在一起。
“走吧。”猫说,“回去准备准备。”
陆溯转身,往下水道的出口走去,雾杳飘在他身侧。
三人的影子被墙上的油灯投在地上,两条长的,一条淡的。
他走了几步,停了下来。头顶传来一声闷响,不是雷,是雨城底部的石板裂开的声音。
水从裂缝里渗下来,不是普通的雨水,是彩色的。
红黄蓝紫粉,五种颜色混在一起,流进下水道,沿着污水渠往下淌。
水流的颜色在变化,时而红多,时而蓝多。
它在调色。
老樊从黑暗里走出来,站在干草的边上,抬起头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是石头的,石头上有裂纹。裂缝在扩大,从发丝宽变成手指宽。
“它已经知道你们要炸毁它了。”
“谁?”
“归墟。它派了雨母来,雨母能控制全城的雨水。不是使者那种局部控制,是全城。上城下城神庙,所有的雨都归它管,它是归墟在雨城最强的使者。”
“什么时候到?”
“已经到了,雨城的雨变色了。你没注意吗?”
陆溯看着从裂缝里渗下来的水。
红色的,愤怒。蓝色的,恐惧。粉色的,欢愉。黄色的,悲伤。紫色的,绝望。
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,已经不是颜色了,是黑色。
雨母在调雨,它也在准备,不是准备防御,是准备进攻。
“雨母在哪?”
“雨眼里。它从雨眼出来,穿过石室的穹顶,升到雨城的上空。你看不到它,但你淋到的每一滴雨都知道它在。”老樊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手掌在抖。
“你现在去雨眼,就能看到它。但你不该去,你该去炸节点。”
灰毫的尾巴在陆溯胸前扫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猫说。“炸完节点,雨母就没雨可用了。”
陆溯转过身,朝下水道的出口走去,身后的水声越来越密。不是裂缝在扩大,是雨母在催雨。
水的流速快了,从涓流变成小溪,从小溪变成河。水漫过了干草的边缘。
他走出下水道,站在雨城的地面上,雨还在下。
颜色变了,不是单色的雨,是混色的。
红黄蓝紫粉混在一起,落在身上,分不清是什么感觉。
他的皮肤在发麻,不是一种情绪,是五种同时涌进来。
愤怒、恐惧、绝望、悲伤、欢愉。
五种情绪在他体内打架,像五只手同时按在他的胸口。
他的右膝开始发抖,不是疼,是雨在找他的伤口。
右膝的旧伤,荒漠里留下的。
雨母在读他。
它知道他从哪里来,知道他的腿在哪伤的,知道他的左腕没有疤痕了但那里曾经有一块。
它什么都知道。
因为归墟什么都知道。
灰毫把脸埋进他的脖窝里。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猫说。
“不是怕,是雨。”
“是雨,也是怕。”
陆溯没有反驳。他迈步,朝神庙的方向走,雾杳跟在他身后。灰毫的尾巴垂在他胸前,一动不动。
头顶的雨更密了,彩色的,落在他脸上,不烫不凉。
他的脸是木的。不是皮肤木,是表情木,就连他的嘴角都不动了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他走到神庙门口,门是开着的。祭司已经碎了,地上的粉末还在,被雨水冲成一小滩,粉色的。
他跨进去。
身后,下水道深处传来老樊的脚步声,还有铁棍敲击石板的声音。
嗒。嗒。嗒。
一下一下,在管道里来回弹,越来越远。
最后一声听不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