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溯走到楼梯口,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,暗红色的光从下面涌上来,照在他的鞋面上。
楼梯很窄,只容一人,台阶是石头的,被水汽泡得发黑。
他正准备往下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是雾杳,是泣石。
陆溯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灰毫的尾巴从外套里伸出来,搭在他手腕上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有。你过来。”
陆溯转过身。泣石悬浮在石室中央,表面的暗红色光比刚才淡了。不是变暗,是变透了,能看到石头内部那团人形的轮廓更清楚了。
肩膀、手臂、膝盖,线条不像之前那样模糊。
它抬起了头,没有脸,但两个深坑里的光从暗红变成了灰白。
“你要说的,刚才没说?”陆溯走回去,右膝每走一步都疼,但他没有加快速度。
“刚才你们在说关怜悯的事,那是她的事。”泣石看着雾杳,“现在说我的事。”
灰毫从外套里探出头,瞳孔缩成一条细缝。
“你的事是什么?”
“我是原界的情绪之石,不是归墟造的,是原界的一块石头,在山里待了不知多少年。山崩了,我被冲到河里,河水干了,我露在河床上。有人捡到我,把我带进城里。他们发现我能吸收情绪,谁碰我,我就能读到他的喜怒哀乐,于是他们把我当神一样跪拜。后来归墟来了,把我从庙里抓走,锁在这里,用我的身体造雨城。我不愿意,但它也不愿意。归墟从来都只按它自己的想法做事,不听任何人的意愿。”
泣石表面的光闪了一下,不是暗,是抖动。
“我在这里待了四百年。四百年前,归墟把我放在这个位置,用规则锁住我。我的身体不能动,但我的意识还在,我能读到所有来者的记忆。从你们走进石室的第一步,我就在读。不是为了看你们的秘密,而是想知道有没有人能让我出去。”
陆溯看着泣石内部那团人形,它把腿放下来了,自然垂着,像坐在岸边。
“你能读到我多少?”
“你所有的记忆,从出生到现在。你祖母的手,你第一次吃糖葫芦,你被座钟吓到,你从荒漠走到雨城,我都读到了。”人形的头歪了一下,像是在打量。
“你是原界之子,你的逆视瞳是从原界带来的,你不属于这里。你能看到规则,能改写规则。”
“我不是来救你的,我是来拿她的碎片。”
“你拿了碎片,雨城的规则还在,归墟还在,我还在。你走了,雨城还是会继续下雨,我继续被锁在这里。”泣石的声音没有起伏,但字与字之间的停顿变短了,它在加速。
“你的逆写能改写雨城规则,规则改了,归墟的锁链就会松动。锁链松了,我就能动了。我能动了,那我就可以自己离开这里。”
“你离开去哪?”
“回原界,原界毁了,但废墟还在。我可以成为新原界的基石,不是归墟的工具,是它自己的石头。”
灰毫的尾巴在陆溯手腕上敲了一下。
“它在求你。”猫小声说。
“不是求,是交易。”泣石说。
“你帮我离开这里,我帮你指路。雨城有三个情绪节点,上城一个,下城一个,神庙一个。节点是归墟用来维持情绪规则的核心。节点不破,逆写会被归墟的反写抵消。你改一条,它补一条,这样你将永远改不完。”
“节点在哪?”
“上城的节点在欢愉区中心,欢愉雨喷泉的底部。那个喷泉不是装饰,是归墟的修正装置。下城的节点在下水道最深处,污水交汇的地方。神庙的节点在你们来时的路,情绪牢笼的下面。三个节点破了,情绪规则会乱。乱了之后,你的逆写才能写进去。”
陆溯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时间碎片。
石头是灰白色的,光很弱。
又摸到了金色沙粒,沈妄的体温,凉的。
他把手抽出来。
“三个节点怎么破?”
“用物理破坏,用你砸分拣机的力气。”泣石内部的人形把脸转向雾杳。
“她可以用隔绝之力护着你,不让归墟的修正力场干扰。”
雾杳没有说话,她看着泣石,灵核的嗡鸣声是稳的。
“你还要我们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没有了。你们破了节点,改写了规则,我也就自由了,之后我们各自走各自的路。”
陆溯沉默了。他看着泣石,石头的表面泪痕还在渗水,水滴落的速度比刚才快了。不是紧张,是它在等。
它已经等了四百年,不差这一会儿,但它还是希望能快点知道答案。
“炸节点需要什么?”陆溯问。
“老樊有火药,他在下水道存了一批,本来是准备炸雨眼底座用的。炸节点用同样的火药,量少一些就够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老樊有火药?”
“我读了他的记忆。他每次来雨眼前面的时候,我都读到了。他的左手是怎么炸掉的,火药藏在哪里,点火的方式,我都知道。”
陆溯转过身,看着楼梯口,暗红色的光从下面涌上来。
“老樊会帮我们?”
“他会的,他等的就是你。”泣石说。
灰毫把脸埋进陆溯的脖窝里。
“这个石头,它读了我吗?”它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读了。”泣石说。
“你是日记本变的,你原本的愿望是变成真猫,后来你不想了,你现在只想陪着他。”
灰毫没有接话,它的尾巴在陆溯胸前扫了一下。
陆溯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。
“三个节点,顺序有要求吗?”
“先破哪个都行,归墟会同时修复,所以你们要分头行动。一个人破一个,在同一时间。”
“三个人?”
“你,她,猫。三个节点,三处同时。”
雾杳看着泣石问道:“灰毫能破节点?”
“节点是物理装置,猫的爪子够硬,它体内的旧物灵核可以震碎石板。炸药用不上,它自己就行。”
灰毫从外套里钻出来,站在陆溯肩上,看着泣石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能?”
“你的灵核在荒漠裂过,后来又好了,裂过的地方比原来硬,硬到能敲碎石板。”
灰毫没有说话,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。爪子缩在肉垫里,没伸出来。
陆溯转过身,面朝楼梯口。
“明天,反堆叠仪式的时候,归墟的注意力在雨眼,节点守卫会十分弱小。”
“你知道仪式在明天?”
“老樊说的。情绪置换仪式七天一次,明天是第七天。”陆溯走到楼梯口,右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。
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泣石内部的人形把脸转向他,两个深坑里的灰白色光稳定地亮着。
“四百年前,归墟把我锁在这里的时候,它说了一句话。‘你不是我造的,所以我不毁你。但你归我管。’我说‘我不是你的’。它说‘你现在是’。四百年了,我一直想说:我不是你的。”
陆溯看着泣石,石头的表面有一滴泪正在成形,从裂纹里渗出来,慢慢变大。暗红色的,在灰白色的光里显得很深。
“你不是它的。”他说。
他走下楼梯,雾杳跟在身后。
灰毫的尾巴垂在他胸前,一下一下地扫。
身后的石室里,那滴泪落了。
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