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色的光没有漫过来。
它悬在那里,像一扇没关严的门,门缝里透出的一线烛火。
不动,不扩散。
陆溯走到光的边界,停了一下。
里面没有声音,他跨了进去。
光不是从上方照下来的,是从地面。
脚下的台阶变成了透明的琉璃,琉璃下面有东西在流动。
黄色的,黏稠的,像熬化的糖浆。
但不是糖浆,没有甜味。
他闻到的是铁锈和雨水混合的气味。
旧城下雨天,楼道里那股散不掉的味道。
灰毫的鼻子在外套外面抽动了一下,没有打喷嚏。
“这是悲伤?”陆溯问。
“这是被压碎的悲伤。”雾杳飘在他身后,脚不沾地。
“你的记忆里的悲伤,不是现在流的泪,是咽下去的那部分。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,脚下的琉璃裂了一条缝。
不是真的裂开,是光在变化。
从缝里涌出来的不是黄色的光,是画面。
是他七岁的时候,客厅里的灯开着,他坐在沙发上,腿够不到地面。
祖母从卧室里走出来,脸上的表情他没见过。
不是哭,不是不哭。
嘴角在往下撇,眼皮肿着。
她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把他的两只手握住。
她的手在抖。
“溯儿,你妈走了。”
他当时不懂,他以为走了就是出门了,去菜市场,去买桂花茶,会回来的。
他没有哭。
他看着祖母的眼睛,等她说下一句。
祖母没有说下一句。
她把他抱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
他的脸贴着她棉布外套的扣子,扣子硌着脸,圆的,凉的。
画面停了,琉璃合上了。
他的眼睛没有湿润,他不记得自己七岁时有没有哭。
也许没有,也许哭了。
他迈出了第二步,琉璃又再一次裂开了。
这一次裂开得更宽。
画面是在他十五岁时,病房的灯是白色的,很亮,刺眼。
祖母躺在病床上,手上扎着针,针头用胶布固定。
胶布是肤色的,边缘卷起来了。
她的嘴唇干裂,起了皮。
她的眼睛闭着,不是睡,是没有力气睁了。
他站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杯水,水是温的,杯壁上凝着水珠。
他用棉签蘸了水,涂在祖母的嘴唇上,她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溯儿。”
他凑近了一点,她的声音很小,像纸片在地上被风吹了一下。
“镜子里的你,比你自己更真实。”
这是他最后听到的。
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手指瘦得像竹签。
她把手按在他手背上,按了三秒,直到没有力气了,手慢慢滑了下去。
画面又停了。
陆溯的脚钉在台阶上,膝盖没有软,腿没有抖,但他的呼吸变了。
从鼻子吸气,从嘴巴呼出,声音很轻,像叹气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叹气。
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动了一下,轻轻搭在他的锁骨上,没有摆动,只是轻轻搭着。
“你还好吗?”雾杳问。
“还好。”
接着他又迈出了第三步。
琉璃裂开的速度变得比之前要快了许多。
画面像被人按了快进键,一帧一帧跳过。
旧城的夜,座钟敲了十三下。
灰毫的头被吸进钟面,它的眼睛在钟面上凸出来,瞳孔里全是恐惧。
他的右拳砸在钟壳上,指关节裂了,血溅在木头上,但是并没有感觉到疼。
他接着又迈出了第四步,这次的画面是在荒漠。
沙壳人站在剧场门口,排成一排。
他们的身体像干裂的泥塑,风从裂纹里灌进去,发出空洞的哨声。
老沙壳人走在最前面,他的腿不能弯,用整个身体往前倾。
他对陆溯说了一句话,陆溯听到了,但他不记得老沙壳人的脸了。
现在他又看到了,灰白色的眼睛,嘴角的微颤,不是笑,是“我收到了”。
画面一闪就没了,脸又忘了。
他迈出第五步的时候,父母离世的画面又切了进来。
不是在客厅,是在医院走廊。
走廊很长,灯是一排一排的白炽灯,有的亮有的不亮。
他走在这条走廊上,手被祖母牵着。
祖母的手是热的,他的手是凉的。
他低着头,看着地面。
地面是水磨石的,浅绿色,嵌着白色的小石子。
他的脚步踩在小石子上,滑了一下。
他把脚从台阶上抬起来,悬在半空中。
琉璃下面的画面停了。
不是画面停,是他不想看了。
台阶在读他的回避,它感觉到了他的退缩,它把画面调得更亮。
当陆溯第六步踩下去的时候,画面不像之前那样闪烁一下,而是持续播放。
这次是在他成年以后,在303的客厅,他自己一个人。
桌上摆着两个碗,两双筷子。
祖母的位置空着。
他对着空碗坐了很久,然后端起碗,把饭吃了。
米饭是凉的,粒粒分明,嚼在嘴里像沙子。
灰毫的尾巴从他锁骨上滑下去,垂着,一动不动。
他迈出第七步的时候,画面又切换到了荒漠的剧场门口,沙壳人筑成的人墙。
老沙壳人回过头,看着陆溯。
他的眼珠是灰白色的,没有焦距,但他看到了陆溯。
他的嘴在动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“替我们看看真实的世界。”
陆溯点了点头。
老沙壳人笑了,嘴角的弧度很小,只有左边动了,右边是僵的。
这次琉璃没有合上,画面一直留在那里。
老沙壳人的笑停在嘴角,像一张被按了暂停的照片。
黄色的光从笑纹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,落在琉璃上,发出嗒嗒的声音。
每一滴都砸出一个坑,坑里有画面。
祖母的手,灰毫的眼睛,沙壳人的背影,父母卧室的门。
陆溯站在台阶上,低头看着那些坑。
他没有闭眼,没有转头。
他的腿没有软,膝盖没有弯。
他的呼吸变重了许多,每一下都像在叹气,但他并没有停下来。
“悲伤也是真实的一部分。”
他听到自己的声音。
不是对谁说,是对台阶说的。
台阶听到了。
琉璃下面的画面暗了一度,不是全暗,是亮度调低了一档。
黄色的光还在渗入,但少了很多。
雾杳的身体在他的余光里闪了一下,不是亮度变化,是轮廓在抖动。
陆溯转过头来,她飘在他身后半米的地方,脚不沾地。
她的眼睛没有看他,而是看着琉璃下面自己的倒影。
倒影里不是她,是另一个人。
站在一片灰白色的空间里,没有上下,没有左右。
她的身体是实的,不是半透明的。
她的头发是黑的,衣服是白的。
她站在正中央,周围空无一物。
没有人,没有物,没有光。
只有她。
她的嘴在动,在说一句话,却没有声音。
“雾杳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
“雾杳。”
她的眼球转了一下,看向他。
瞳孔是深灰色的,和现在一样。
但她脸上的表情他没见过。
不是平静,不是恐惧,是一种空的、没有边界的孤独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我看到了我自己,站在归墟里,没有人记得我。”
她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。
“沈妄不记得我,老砚不记得我,祖母不记得我,你也不记得我。”
“那是假的。”
“我知道,但台阶让我看到了。”
琉璃下面的画面消失了。
雾杳的倒影不见了。
琉璃又合拢了,黄色的光还在流,但流速慢了,从湍急变成平缓。
陆溯继续往上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琉璃没有再裂开,台阶没有再给他画面。
或许是因为它读够了。
他的悲伤是真实的,他已经承认了,不需要再翻找。
他走过这一层,脚踩在黄色的光上,光从脚底漫上来,淹过脚踝、小腿、膝盖,到腰部就停了。
灰毫的尾巴又从垂着变成了搭着,搭在他锁骨上。
“你哭了。”猫说。
陆溯抬手摸了一下脸,干的,没有湿。
但眼眶是热的,像刚从被窝里伸出手来,碰到冷空气的那一瞬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他没有反驳。
他走上最后一级台阶,黄色的光在身后慢慢收拢,从腰部降到膝盖,从膝盖降到脚踝,从脚踝退回到琉璃下面。琉璃不透明了。
踩上去是实的,没有画面,没有光。
下一层的入口在前面,光不是黄色的,是红色的,那表示的是愤怒。
他站在入口边上,没有马上进去。
雾杳飘到他身侧。她的身体还是淡的,但轮廓不抖了。
“你刚才看到的,归墟中央,没有人记得你。那是假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记得你是谁的,不止我一个。”
雾杳没有接话,她的灵核在嗡鸣,频率比平时低,不是害怕,而是在想事情。
灰毫从外套里探出头,看了一眼红色的光,又把脸埋回去。
“下一层更吵。”猫说。
红色,代表着愤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