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后面的楼梯不是石头的。
陆溯踩上去的第一级台阶，脚感不对。
不是硬，是软，像踩在刚下过雨的泥地上，表面有一层薄壳，踩破以后下面是湿的。
台阶是半透明的，灰白色的，像冰一样。
但冰是硬的，这个不是，冰不会渗水。
台阶的表面渗出了一层液体，不是水，是黏的。
颜色很淡，几乎透明，粘在鞋底上，抬脚的时候拉出细丝。
他把脚放下来，细丝断了，弹回台阶表面，缩成一滴。
那滴液体在台阶上滚了一下，停住了。
它不是往下流，它是在往上走。
它是在违背重力，朝台阶的高处缓慢移动。
每移动一寸，颜色就深一分。
从透明变成淡粉，从淡粉变成粉红。
这是欢愉雨。
灰毫从外套里探出鼻子，闻了闻，打了个喷嚏。
声音在楼梯井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失。
“这是情绪雨水凝固的。”雾杳飘到他身后，脚不沾地。
“每一级台阶都是一滴雨。这不是普通的雨，是雨眼喷出来的第一滴。每一滴代表一种情绪。你踩上去，它会认你。”
“认我？”
“读你的情绪。你是什么情绪，它就变成什么颜色。你恐惧，它变蓝。你愤怒，它变红。你平静，它变透明。”雾杳低头看着那滴正在往上爬的液体。
“它在试探你，它想知道你是什么人。”
陆溯用逆视瞳看进台阶深处。
半透明的冰层下面，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液体，是线条，规则的线条。
每一条线都是一条情绪规则。
它们在冰层下面游动，像鱼。
有的快，有的慢。
快的颜色深，慢的颜色浅。
它们没有方向，只是在四处游动，互相不碰撞，碰到就绕开。
他抬起脚，跨上第二级台阶。
脚落在上面，同样软，没有渗水，第二级台阶是干的。
他等了几秒，什么也没发生。
他跨上第三级，脚刚落，台阶就裂了。
不是真的裂，是表面的冰层出现了一条缝。
缝里透出光，蓝色的，恐惧。
光从缝里喷出来，喷到他的小腿上。
凉的，像有人用冰柱贴了一下皮肤。
画面没有来，只是凉。
他把脚抬起来，光就灭了，缝也合拢了。
他的心跳快了一拍，灰毫的爪子在外套里面动了一下，刮在他肋骨上。
“它在翻你的记忆。”雾杳说。
“每一级台阶都在翻。从你踩上去开始，它就开始在读你。读完了，放你过。读不通，就不放。”
“读不通会怎样？”
“你就会一直站在上面，站到它读通为止，站到你的情绪和它的颜色匹配。”
陆溯看着上面的台阶，楼梯是螺旋的，看不到头，每一级都比上一级窄。
台阶的边缘是圆弧形的，没有棱角。
他用逆视瞳往上看，在视线能及的最远处，楼梯拐了一个弯，消失在黑暗中。
黑暗里有一点光，不是粉色的，不是蓝色的，是白色的。
很弱，像隔着好多层纱布看蜡烛，那是雨眼的方向。
他抬起左脚，跨上第四级。
这一级没有裂，没有渗水，但温度变了。
他的脚底板感觉到热，不是烫，是那种在太阳底下晒久了的石板的热。
温度从脚底往上走，走到脚踝，走到小腿，走到膝盖。
膝盖旧伤的位置被热了一下，但不疼。
他把脚抬起来，热退了。
再踩下去，热又来了。
同样的温度，同样的路径。
第五级，冷。
第六级，痒。
不是皮肤痒，是骨头痒，从脚趾的指骨开始，往上蔓延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的表面爬，速度很慢，每爬一寸停一下。
他想跺脚，但最终还是忍住了。
第七级，酸。
像运动过度之后肌肉里的那种酸，从脚底板一直酸到大腿根。
他的右膝开始抖动，不是因为疼，是因为酸。
第八级，没有感觉。
什么也没有。
台阶是干的，不冷不热，不痒不酸。
他站在上面，等了五秒，什么也没发生。
他又等了五秒，他的心跳恢复了正常。
“它读完了？”他问。
“读完了。”雾杳说。
“它知道你是谁了。”
陆溯低头看自己的鞋底，鞋底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，不是泥，不是沙，是情绪雨水凝固后留下的残渣。
他用鞋底在台阶的边缘刮了一下，粉末掉了。
粉末落在台阶上，没有滚落，粘住了，和台阶融为一体。
灰毫从外套里探出头，往下看了一眼。
铁门还开着，紫色的雾从门缝里涌出来，爬到楼梯的第一级就停了。
雾不敢上台阶。
“门关不上。”猫说。
“不用关。”陆溯往上走，一步一级，不快。
右膝每走一步都疼，但他没有停。
台阶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一声声闷响，不是石头的声音，是冰裂的声音。
每一脚踩下去，都有裂纹从他脚底向四周扩散，像蜘蛛网。
裂纹很细，只有逆视瞳能看到。
灰白色的光从裂纹里渗出来，照在楼梯井的墙壁上。
墙上也有字，不是刻的，是渗出来的，和台阶一样的材质，半透明的，像冰。
字的内容是雨城的历史。
他扫了一眼，不是新的信息，和原始泪里看到的差不多。
归墟建城，泣石被锁，第一滴绝望雨，第一个死去的女人。
他没有停，边走边看，字在墙壁上移动，他在走，字也在走。
他在上台阶，字在下沉。
走了大约五十级，楼梯的宽度缩到了只容一人。
墙壁贴着他两侧的肩膀，外套的袖子蹭在墙面上，发出沙沙声。
灰毫把脸埋进他的脖窝里，它的呼吸喷在他的颈动脉上，温的，频率很快。
“灰毫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吗？”
“怕。不是怕高，是怕台阶读我，读完了不让我过。”
台阶读他，他是人，有情绪。
灰毫是旧物生灵，也有情绪，更纯粹，更浓。
台阶如果读到灰毫，不知道会给出什么颜色。
陆溯把手伸进外套，按在猫的背上。
猫的脊椎骨一根一根，比以前更突出了，它瘦了。
在荒漠瘦的，在上城也瘦了，它的本源又少了一截。
他走到一个转弯处，楼梯在这里拐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弯，折向相反的方向。
拐角处有一小块平台，不大，刚好够他转过身。
平台上立着一根柱子，柱子上刻着七个字。
喜，怒，哀，惧，爱，恶，欲。
七个字排成一圈，围住柱子。
每个字的笔划里都嵌着不同颜色的光。
喜是粉色的，怒是红色的，哀是黄色的，惧是蓝色的，爱是淡金色的，恶是紫色的，欲是绿色的。
雾杳飘到柱子前面，伸手摸了摸那个“爱”字。
她的手指碰到淡金色的光，光跳了一下。
“这七个字是什么意思？”陆溯问。
“七种基本情绪。雨城的雨水从这七种情绪里来，每一种情绪对应一种雨。”雾杳把手收回来，光灭了。
“归墟把情绪分成了七类。不是它分的，是人类本来就有的，它只是用雨把它们放大了。”
“放大了会怎样？”
“善良的人也会愤怒，快乐的人也会绝望。不是他们变了，是雨把情绪翻到了表面，压不住。”
陆溯看了看柱子上的“欲”字，绿色的光在闪，频率很快。
他看了一会，转身继续走，走过拐角，楼梯变宽了，宽到能并排走三个人。
墙壁两侧开始出现窗户，不是真的窗户，是光窗。
光从窗外透进来，粉色的，蓝色的，黄色的，紫色的。
每一种颜色都在变化，像有人在窗外不停地拉窗帘。
第一扇窗户，粉色。
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，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。
不是想笑，是肌肉自己在动。
他用手按了一下嘴角，按不下去。
第二扇窗户，蓝色。
光落在他的肩膀上，他的胃缩了一下，像有人在他肚子里捏了一把。
第三扇窗户，红色。
他的拳头握紧了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和之前的位置重合。
第四扇窗户，紫色。
他的腿软了，膝盖弯了一下，又撑直。
五扇，六扇，七扇。
颜色越来越多，混在一起。
他站在楼梯上，身上的颜色在变。
手背上的红印，袖子上的蓝斑，外套上的黄渍。
所有的颜色同时亮了一下，又同时暗了，像有人在他身上按了一个开关。
灰毫的声音从他脖窝里传出来，闷闷的。
“你的心跳好快。”
陆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，动脉在跳，比正常快了一倍。
他在兴奋，不是真的兴奋，是台阶在催他，台阶在推着他往上走。
他加快脚步，右膝更疼了，但他走得更快了。
步频快了，呼吸也快了。
呼出的气喷在楼梯的墙壁上，凝出一层薄雾，雾是粉色的。
他又加快了一点速度，脚已经不是在踩台阶，是在跑。
“陆溯。”雾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没有叫第二遍，他听到了，但不想停，腿不想停。
他的腿自己在跑，像有人替他在做决定。
他跑了十几步，猛地停下来，手撑住墙壁。
墙面冰凉的，贴在掌心里，像抓住了什么东西。
他的心跳还在快，呼吸还在急，但腿停了。
他弯着腰，大口喘气。
灰毫从外套里探出整个头，仰面看着他。
“溯儿，你的眼睛——”
陆溯抬手摸了一下，逆视瞳的光在烧。
不是亮，是烧。
眼球表面有一层粉色的膜，薄薄的，像隐形眼镜。
他用手背擦了一下，膜破了，粘在手背上，变成一滴粉色的水珠。
水珠顺着手背往下流，流到指尖，滴在地上。
台阶吸了那滴水，表面亮了一下。
“它在催我。”陆溯说。
“它在催每一个人。”雾杳飘到他面前。
“你刚才跑的那十几步，不是你想跑，是台阶要你跑。你停下来，它就会想别的办法。”
陆溯直起身，他看着上面看不到头的楼梯。
螺旋的，一级一级，延伸到黑暗里。
黑暗里的那点白光近了，能看到了。
不是光，是一扇门。
门的边缘透出白色的光，门的后面是雨眼。
他继续走，不快不慢，一步一级。
右膝每走一步都疼，但他不跑了，台阶没有再催他。
它读到他了，他不会被推着走，也不会被拖着留。
他走自己的步频，台阶认了。
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。
“还有多远？”
“七层。”雾杳说。
“每一层是一种情绪，你走过去，它把你最深的那个情绪翻出来。你看到了，忍住了，它就放你过去。”
陆溯看着上面，粉色的光从楼梯的尽头照下来，越来越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