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色的光不是从台阶下面渗上来的,而是从他自己身上。
他迈入第五层的第一步,光就从手背、前臂、胸口往外冒。
裂纹里漏出紫色的光,细得像头发丝。
一根一根,从裂缝的底部钻出来。
光不烫,不凉,没有温度。
但他知道这是什么。
厌恶。
不是对别人,是对自己的厌恶。
灰毫的尾巴从搭着变成了卷着,卷得很紧。
“这是什么?”猫问。
“厌恶层。”雾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它在翻你对自己的厌恶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厌恶自己,他以为他只有愤怒。
愤怒是对外的,厌恶是对内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厌恶。
光在往外冒,从每一个毛孔,每一条裂纹。
他能闻到味道,不是紫光的味道,是自己身上的味道。
铁锈,霉味,汗干了几次又湿了几次的咸味。
他每天都能闻到,已经习惯了。
但现在台阶在逼着他闻,不让他习惯。
他走了一步,脚踩在石板上,石板没有裂,没有画面。
但声音来了。
不是从外面,是从脑子里。
他自己的声音。
“我怎么又忘了。”
这是他在303的厨房里说的。
祖母的生日不记得了。
水烧开了,水壶在叫,他没有关火。
他站在那里想,但想不起来。
灰毫跳上灶台,用爪子拨了开关,水壶不叫了。
他蹲下来,摸灰毫的头。
手在抖。
“我怎么又忘了。”
荒漠的边缘,他坐在石头上,数自己失去的记忆。
祖母生日,烫伤的感觉,放风筝的细节,高中毕业典礼。
数一个,手指弯一根。
数到第九根,手指不够用了。
他低着头,说:“我怎么又忘了。”
雨城的下水道,老樊递给他一碗水。
他接过来,手在抖,不是因为冷,是他刚在静水坛又忘了一段记忆。
糖葫芦的味道。
他不记得了,只知道吃过。
他把碗举到嘴边,水是温的,蒸汽扑在脸上。
“我怎么又忘了。”
这些声音不是他主动去回想的,而是台阶从记忆里抽出来,放给他听的。
声音在楼梯井里来回弹,越弹越多,从单声道变成双声道,从双声道变成环绕。
他的声音叠在一起,像一群人在同时说话。
说的却都是同一句话。
他蹲下来,右膝先着地,左膝跟着。
手撑在台阶上,指尖碰到石板。
石板是凉的,很粗糙。
手指在发抖,指甲磕在石面上,发出嗒嗒声。
灰毫从外套里滑出来。
不是跳,是滑。
它的身体从拉链缝里挤出来,落在他膝盖旁边。
猫仰头看着他,琥珀色的眼睛,瞳孔放大了。
“溯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我是不是不该来。”
旧城。
如果他不去邮局,分拣机就还在,归墟也就不会那么快盯上他,虚影人类也不会差点被抹杀,张伯也不会看到自己的腿变透明。
荒漠。
如果他不去时序之井,沙壳人还会坐在剧场台阶上,他们不会死。
他们会一直坐着,一直等。
就算等不到,但至少不会死。
雨城。
如果他不来,老樊不会炸底座,他不会死。
他虽然已经失去了左手,但至少不会死。
“我每到一个地方,那个地方的人就会消失。”
他停了一下,脑子里在翻画面。
张伯在茶馆下棋,棋子被摸得发亮。
老沙壳人在剧场最高处,灰白色的眼睛,嘴角的微颤。
老樊在下水道,铁棍靠在墙上,左手袖口空荡荡的。
画面一个一个闪过,像有人在翻扑克牌。
翻一张,停一下。
翻一张,停一下。
“是我把他们带来的。”
灰毫用头拱他的手背,猫的额头是凉的,从外套里出来,还没暖过来。
“不是你,是归墟。”
“我知道,但我觉得是我。”
他的头越来越低,下巴快碰到膝盖了。
脊椎弯着,肩膀耸着。
灰毫站在他膝盖旁边,显得比他还要高。
猫看着他的头顶,白头发比以前多了,从发根白到发梢,整根都是白的。
灰毫伸出一只爪子,按在他头顶上。
肉垫是凉的,五根脚趾分开,按在白头发上。
“溯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记得奶奶最后说的话吗?除了那句‘镜子里的你更真实’。”
他想了想,祖母在病床上说的第一句话是“镜子里的你更真实”。
第二句话是什么?
他不记得了。
灰毫的爪子还按在他头顶上。
“奶奶说,‘溯儿,你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归墟,是你自己。’”
紫色的光从他身上的裂纹里猛地往外喷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下,然后停了。
不是慢慢退去,是切断。
他抬起头,颈椎响了,一节一节,从脖子到肩膀。
他看着灰毫,猫的爪子从他头顶移到他的后脑勺,按了一下,然后收回去。
“她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你睡着的时候,不是在医院,是在303。你靠在沙发上,睡着了。奶奶坐在你旁边,她以为你听不到。”
灰毫停了一下,接着又说道:“她说了很多,你听不到的那些。”
“还说了什么?”
“说你小时候摔了跤,但是很勇敢,没有哭。爬起来,拍拍膝盖,然后就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大步向前走。说你长大了,还是这样。”
灰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。
“她说,‘溯儿的敌人不是归墟,是他自己,他不相信自己能走到最后。’”
陆溯看着灰毫,猫的眼睛里有光在闪。
不是反射,是泪。
猫不会哭,但它的眼睛里有光。
旧城的夜,座钟敲十三下之前,灰毫的眼睛也是这样。
不是恐惧,是不舍。
他伸出手,把灰毫从地上捞起来,放回外套里。
拉链拉到头,只露出猫的鼻子和眼睛。
灰毫的爪子勾住他的衣领,尾巴卷着他的脖子。
“你在骂我。”猫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说了,你在心里说的。‘别让我瞧不起你。’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说了,我听到了。”灰毫把脸埋进他的脖窝里。
“奶奶也听到了。”
他站起来,右膝虽然还疼,但是腿不软了。
紫色的光不往外冒了,台阶表面还有紫色的光在流动,但不碰他。
它读完了。
他知道自己厌恶什么。
他继续往上走,一步,两步,三步。
脚下不粘,不软,不滑。
紫色的光从台阶表面褪去,从脚后跟往前褪,像潮水退滩。
走到这一层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,他把手伸进外套,摸了摸灰毫的背。
猫的脊椎骨一根一根,比以前更突出了。
“灰毫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骂醒了我。”
灰毫没有回答,它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。
下一层的入口在前面,光不是紫色的,是绿色的,代表着惊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