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樊把铁棍靠在墙上,坐下来。
地上铺着干草,草被压扁了,颜色已经发黑。
他坐下去的时候,身体往左侧歪了一下,又正过来。
这是一种习惯,没有左手的人坐下时会往左歪,因为少了一边的重量。
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脸很长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。
皮肤不是湿的,是干的,和上面的人不一样。
上面的人每天都在淋雨,皮肤像泡发的馒头。
他的皮肤却像是刚被晒过的泥。
“你说雨城的人不是天生分上下城的?”陆溯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灰毫从外套里探出头,看着老樊,尾巴在陆溯胸前轻轻扫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
老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深蓝色的原界碎片,放在掌心里,用拇指拨了一下。
碎片转了一圈,光在火把下不太明显。
“我小时候就住在上城,不是因为我坏,是因为我父母有钱。归墟不看人心,看行为。你做了好事,它的规则就会记录一条‘善意’。好事做多了,就把你赶到下城。你做了坏事,就会被记录‘恶意’,赶到上城。”
“不是按照人本身,是按照做了什么?”
“按照归墟看到了什么。”老樊把碎片放回口袋。
“你心里想做好事,但没有做。归墟看不到。你心里想使坏,但没有使。归墟也看不到。它只认动作。一个人扶了老人过马路,归墟记‘善’。另一个人推了老人一把,归墟记‘恶’。它不管那个人扶老人是不是为了拍照,也不管推人是不是因为老人先打了他。”
“所以上城的人不一定恶,下城的人不一定善?”
“不一定。但雨淋久了,就变了。”老樊抬起右手,指着自己的胸口。
“上城的人淋着粉色的欢愉雨,一开始只是皮肤烂,后来内脏烂,再后来脑子烂。不是智商变低,是分不清快乐和疼了。疼也快乐,快乐也疼。什么都不在乎了。”
“下城的人淋着愤怒、嫉妒、绝望的恶雨,一开始只是身体溃烂,后来心也烂了。善良的人会变,变到最后,见到比自己更惨的人,就会上去踢一脚,踢完以后就更恨自己了。”
灰毫的耳朵贴着头皮。
陆溯问道 :“那你们呢?你们也是下城人,你们怎么没变?”
老樊转过身,看着身后那些人。
他们坐在干草上,有的靠着墙,有的躺着,有的蹲在地上擦刀。
有一个人在用针线缝衣服,针脚很密。
另一个人在磨铁片,磨刀石是青色的,被水泡软了。
老樊说:“我们不敢变,变了就出不去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一个人面前。
那个人蹲在地上,面前摆着一排陶罐,罐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水,有红的,黄的,蓝的,紫的。
他把水从一个罐子倒进另一个罐子,再倒回来,没有目的。
“他叫阿生,以前在下城卖菜。他的妻子淋了太久的绝望雨,有一天走到河边,下去了。阿生从此就不再说话了。他每天调配雨水的颜色,想把绝望雨调成透明的。调了五年,都没调出来。但他没有踢过人,一次都没有。”
阿生抬起头,看了陆溯一眼,又低下去,继续倒水。
老樊走到另一个人面前。她靠墙坐着,手里拿着一块木头,刻刀在木头上刮。木屑落在地上,堆成一堆。她在刻一个人,看不清脸。刻刀的刀刃很薄,她每刮一下,木头就掉一层皮。她的手很稳。
“她叫阿兰。她丈夫被归墟的使者带走了。带到上城,关在情绪牢笼里。她在这里等了三年。每天刻一个人,刻完就烧。刻了三年的木头,烧了三年的火。”
阿兰没有抬头。她的刻刀刮了一下,又刮了一下。木屑落在脚面上,她没有抖。
陆溯看着他们。没有人在看他。他们都在做自己的事。倒水,刻木头,缝衣服,磨铁片。没有人说“帮我”“救他”“带我走”。他们已经不说了。
老樊走回来,重新坐下。
“雨城的稳定,不是靠墙,不是靠使者,是靠情绪置换。善良的人在下城受苦,恶毒的人在上城享乐。两边都觉得自己可怜,都恨对方。恨到忘了是谁把他们变成这样的。”
“归墟。”陆溯说。
“归墟。”老樊点头。
“它不用动手,雨会替它动手。”
陆溯沉默了几秒。
他想起上城阳台上那个穿白衣服的人,张着双臂,让粉色的雨淋遍全身。
皮肤白得像纸,笑得很用力。
他想起下城那个踢人的女人。
她踢完人后蹲在路边,抱着自己的头。
两个人都不是坏人,都只是被雨泡烂了。
“所有人都是这样被分到上下城的?生下来就被定好了?”
“生下来的时候并没有记录,归墟从你有记忆开始记录。第一次扶人,第一次撒谎,第一次帮人,第一次偷东西。记到十八岁,算总分。善多,下城。恶多,上城。善恶一样,扔到中间的偏见之河。”
“偏见之河?”
“连接上下城的一条河。不是水,是情绪。掉进去的人,会被两边的雨同时淋。一边腐蚀,一边麻痹。不疼不痒,不活不死。”老樊顿了顿。
“沈妄跳进去过,他跳进去之前还说,‘我要从中间走,哪边都不站。’”
“后来怎么样?”
“他还活着,爬出来了,但身上多了一道疤,从肩膀一直到腰部。”
老樊用手指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。
从上往下,斜着。
他的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条线,线是斜的。
陆溯看着那条空气里的线,那是沈妄的疤,他没有再问沈妄后来怎么了。
老樊也没有再说。
“情绪牢笼在哪?”陆溯问。
“上城的神庙下面。”老樊指着北边,上城的方向。
“归墟把不肯被驯化的人关在那里,不是用铁链,用雨,绝望雨。浓度是下城的十倍,淋一天,人就废了。淋三天,人就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“有人活着出来吗?”
“有,沈妄。他也进去过,他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把钥匙。不是铁的,是雨做的,他把它捏碎了。”
陆溯逆视瞳看着老樊的脸。
老樊的眼睛是亮的,但亮得不正常。
那种亮不是光,是水。
他的眼眶里有水,不是泪,是雨。
雨城的雨从下水道的通风口飘进来,落在他脸上,他用手背擦了一下。
“三天后,雨倒流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他问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陆溯说。
“不,你没准备好,你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你没准备好。”老樊站起来,拄着铁棍。
“我见过你这种人,沈妄也是。嘴硬,腿软。但他走到了最后。”
“他没走出来。”
“走到最后和走出来,不一样。他走到了雨眼里面,那也算最后。”
老樊转过身,走进黑暗里。
铁棍敲在石板上,一声一声,越来越远。
脚步声停了,又响起来。
他端着一碗水从黑暗里走出来,递给陆溯。
碗是陶的,缺了口。
水是清的,没有颜色。
“喝吧,这不是雨,是井水。静水坛的井,使者碎了的那个。井水还在,平静雨还在。”
陆溯接过来,喝了一口,是凉的,从喉咙到胃。
灰毫从他外套里探出头,也喝了一口。
老樊站在火把下面,影子投在地上,没有左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