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屋的门板歪着，关不严实。
灰毫躺在外套里，没有动，外套还是他走的时候盖的样子，没有掀开过。
它的姿势也没有变，头埋在尾巴里，四肢缩在肚子下面。
毛又掉了一些，散在外套的褶皱里，白色的，灰色的，混在一起，像揉碎了的纸。
纸是湿的，因为石屋里的潮气。
毛黏在纸面上，揭不下来。
灰毫的眼睛闭着，呼吸很浅。
陆溯蹲下来，把耳朵凑近灰毫的鼻子。
听得见，但很轻。
每一次吸气，气流很细，像针尖。
每一次呼气，气流很短，像叹息。
呼气和吸气之间隔了很久，久到他以为下一口气不会来了。
他伸手摸它的头，还是很凉，就像是灵核快要熄了的那种凉，像摸一块在阴雨天放久了的石头。
石头的表面是粗糙的，灰毫的头也是粗糙的，毛掉了以后，皮肤直接露在外面。
皮肤上有细纹，像干裂的河床。
他打开背包，掏出陶罐，拔掉塞子。
平静雨没有颜色，没有气味，但他知道它在往外流。
看不到，闻不到，但能感觉到空气变轻了。
石屋里的空气本来是沉的，像有一床湿被子盖在头上。
灰毫的胡须动了，不是被风吹的，是因为气流。
气流虽然很弱，但猫的胡须很敏感。
最开始是只有一根胡须动了一下，接着就是两根，三根，所有的胡须都在动，像水草在水里飘。
灰毫的鼻子抽了一下，又抽了一下，鼻翼在扇动，一次比一次快。
它的眼皮在颤动，想睁却睁不开。
眼珠在眼皮底下动，像是在做梦。
梦到了什么？不知道。
但它的爪子动了一下，前爪往外伸了伸，又缩了回去。
陆溯把罐口凑近灰毫的鼻子，让气流直接对着它的鼻孔。
他稳住手，罐口离猫的鼻子不到两指宽。
他的手指在发抖，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紧张。
他用左手托住右手的手腕，才能稳住。
灰毫的身体猛地一震，它深吸了一口，整个身体鼓了一下。
肚子的位置鼓起来，像吹气球。
又吸了一口，肚子又鼓了一点。
吸第三口的时候，这一次它吸得很慢，气流从罐口出来，被它吸进去，持续了很长时间。
他的手指能感觉到气流的速度，一开始很快，然后慢慢变慢，最后停了。
每一次吸气，灰毫的身体就暖一点，从尾巴尖开始。
尾巴尖是最先开始暖起来的，然后是尾巴根，然后是后腿，然后是背，然后是前爪，最后是耳朵。
它的耳朵从贴着头皮的状态慢慢竖起来，竖到一半，又倒下去，又竖起来，像在试探。
它的尾巴从卷着的状态慢慢松开，搭在陆溯的手腕上，尾巴尖在他的手腕上轻轻点了一下，像是在说：我好了。
它的眼睛慢慢睁开，先是左眼，眼皮颤了几下，睁开一条缝。
然后是右眼，同样颤了几下，睁开一条缝。
两条缝慢慢扩大，瞳孔从细缝慢慢放大，琥珀色的，清澈的。
没有红色，没有暗色，就是琥珀色，像旧城秋天的桂花，泡在水里。
灰毫看着陆溯，它的头动了一下。
从外套里抬起来，很慢，像是有千斤重。
它看了看自己的前爪，毛掉了大半，露出粉白色的皮。
皮上还有红斑，但颜色浅了，从暗红变成了淡粉。
粉色的皮肤上有细小的绒毛，刚长出来的，很短，像胡子茬。
它又看了看陆溯的手，右手虎口上有血痕，是抱它的时候蹭上的。
血痕已经干了，暗红色，结了一层薄痂。
它伸出舌头，舔了舔那道血痕，血痂被舔掉了，露出下面的新皮。
新皮是粉色的，和它肚皮上的颜色一样。
舔完，它把头搁在他的掌心里。
头很轻，比之前轻了很多。
它的骨头还是那个大小，但肉少了。
他的手掌能感觉到它的颅骨，眉骨的弧度，颧骨的凸起。
以前摸不到的，现在都摸到了。
“疼吗？”灰毫问。声音沙哑，但回来了，是它的声音，不是之前那种刮铁的声音。
这个声音他在旧城听了三年，每天早上被它叫醒，每天晚上听它呼噜。
“不疼。”陆溯说。
“你骗人，血都干了。”灰毫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。
它的体温在恢复，从凉变温，从温变暖。
毛也不再掉了，他用手指轻轻梳了梳它的背，手指上没有粘毛，指缝间很干净。
雾杳飘过来，低头看着陆溯和灰毫。
她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灵核的嗡鸣声变了，从急促变成了平稳，她松了一口气。
“你的灵核修复了，平静雨把愤怒的情绪冲走了，但你的本源又少了一截。之前在荒漠就少了一截，现在又少一截。”
“少了多少？”灰毫问。
“不到一成，但你的本源本来就不多了。”
灰毫没有接话，它把脸从陆溯的掌心里抬起来，看着雾杳。
它看了她几秒，然后又把脸埋回去。
陆溯把外套从地上捡起来，抖了抖。
毛从外套上飘落，白的，灰的，落在地上。
他把外套披在肩上，把灰毫抱起来，放在外套里面。
灰毫的爪子勾住他的衣领，尾巴卷着他的脖子。
陆溯站起来，右膝还在疼，但能够撑住，他走了两步。
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，尾巴的力道比之前轻了，像羽毛划过皮肤。
“溯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在这座城里闻到了一个味道，不是雨的味道，也不是石头，是旧物的味道。很老，比铜钟还老。”
陆溯停下脚步。“旧物？活的？”
“嗯，活的，就在雨眼里。”灰毫把脸埋进他的脖窝里。
“奶奶的日记本里写过，雨城有一个‘旧物之主’。被归墟关在雨眼里，用情绪雨水当锁链。它的身体被锁住了，但意识还在，它在呼唤我。”
“叫你做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，但它知道我来了。”灰毫的鼻子抽动了一下，闻了闻空气。
“它认识我。不是认识灰毫，是认识日记本，奶奶的日记本。它以前见过。”
雾杳飘到陆溯面前，她的表情变了，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在确认。
“我的碎片就在那里，第三块。在雨眼里，在那个旧物身上。”
“泣石。”陆溯说。
“老砚的信里有写过，泣石是原界的石头，被归墟抓来当雨城核心，你的碎片就嵌在泣石上。”
灰毫的尾巴收紧了，尾巴卷着他的脖子，力道比刚才重了，它在紧张。
“那个旧物，泣石，它有意识，它在等一个能把它从雨眼里放出去的人。”
陆溯沉默了几秒，他看着窗外的雨，红色的，黄色的，蓝色的，紫色的。
雨城还在下，上城的灯火还在亮着。
下城的人还在淋雨，雨丝打在窗户的木板上，发出嗒嗒声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有人在敲门，敲了很久，却一直没有人开门。
“我们要先找到老樊，他知道怎么上去。上城不是随便能进的，有情绪检测门，我们需要伪装一下。”
“怎么伪装？”
“老樊知道，他会告诉我们的。”
陆溯把灰毫往外套里拢了拢，它的尾巴从他衣领后面伸出来，垂在他背上，尾巴尖在轻轻晃，一下左，一下右。
他推开门，走进雨里。
雨丝落在他的脸上，红的黄的蓝的紫的。
灰毫趴在他肩上，尾巴卷着他的脖子。
雾杳飘在他身侧。
三个人排成一条线，朝下城深处走。
下城的街道上，污水还在流。
老人还在敲膝盖，他敲得更慢了，一只手已经停了，只有一只手在敲。
小孩又跑出来了，这次头上没有破布，雨水直接打在他脸上，是红色的。
他没有哭，虽然他的眼睛红了，但没有哭。
卖菜的女人推着板车从对面走来，车上菜叶更黄了。
她看到陆溯，停了一下，她看着他，他看着她的脸，溃烂的伤疤在嘴角，刚愈合的嫩皮在额头。
她没有说话，推着车走了，板车的轮子又卡进了石缝，她弯腰去抬起来，这次手上的水泡没有破。
雨声在巷子里回荡，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走，脚步声有快有慢，有轻有重。
回声撞在墙上，又弹回来，越来越轻，最后没了。
下水道的入口在更下面，黑漆漆的，看不到底，但有水流的声音。
水从黑暗里流出来，流过他的脚边，流向下城的更低处。
他站在入口边上，往下看了一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