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往下,没有扶手,台阶窄到只能侧着脚踩。
每一级都比上一级湿,不是因为有水,而是黏的,像踩在没干透的胶水上。
灰毫躺在外套里动了动,它把鼻子伸出来,吸了一口气,立刻又缩了回去。
“什么味道?”陆溯问。
“绝望。”雾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雨的味道,浓度很高。”
陆溯开启逆视瞳往下看,台阶的尽头不是地面,是一片紫色的雾。
雾不动,不散,不流动,像一块凝固的果冻。
他踩到最后一级台阶,脚陷进雾里,鞋底碰到硬物。
地是石头的,但石头上长了一层滑腻的东西。
紫色的雾贴在皮肤上,凉的,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湿毛巾。
皮肤开始发麻,不是刺痛的麻,是慢慢失去知觉的麻。
从指尖开始,往手臂蔓延。
他知道这是绝望雨,雾状的,浓度比下城高很多倍。
他继续往前走,雾很厚,看不到两边。
他的脚步声在雾里变得很闷,像有人在远处拍打被子。
走了大约二十步,左侧传来声音。
不是人声,是金属刮石头的声响。
一下,很慢。
隔了很久,又一下。
他向左转,雾淡了一些,他看到了一排铁栅栏。
栅栏从地面升到天花板,一根一根,有手腕粗。
铁锈一层叠一层,像干裂的树皮。
栅栏后面有一只手,手从栅栏的缝隙里伸出来,手指很长,指甲没了,指尖是圆的。
那只手在地上划,指甲盖曾经在的位置在石板上磨出一道一道的白印。
有一个人趴在栅栏后面。
他的脸贴着地面,只露出了半张脸。
皮肤是紫色的,不是晒的,是被绝望雨泡透了。
眼睛睁着,瞳孔缩成针尖,虹膜的颜色褪成了灰白。
嘴唇在动,但没有声音。
他后面还有更多的人。
有的站着,靠着墙,头垂到胸口。
有的坐着,抱着膝盖,身体前后晃。
有的躺着,一动不动,胸口还在起伏。
他们都穿着破烂的衣服,和反抗组织的人一样,但更破,更脏。
有的人衣服上都已经长出了霉斑,绿色的,白色的,一朵一朵。
“这是关了多少人?”陆溯问。
“不知道,归墟不记录被关的人。”雾杳飘到他身侧,看着栅栏里面。
“沈妄来过这里,他出去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把钥匙。他说钥匙是雨做的,被捏碎了。”
陆溯用逆视瞳扫过整个牢笼,紫色的雾在他的视线里分了层。
雾下面是人,人下面是石板,石板下面还有东西。
不是地基,是另一层雾,更浓,更紫,像墨汁。
雾的中心有一个光点,很小,很弱,像一根将灭的蜡烛。
光点的颜色不是紫的,是白的。
他用逆视瞳聚焦,光点放大,是一滴水。
悬浮在雾里,不落。
水滴是透明的,里面封着一个人。
不是真人,是影子。
人的轮廓,蜷着,像在子宫里,影子的嘴角是往下撇的。
这就是原始泪。
陆溯继续朝前走去,栅栏没有尽头,一直延伸到雾里。
每隔几步就有一根铁柱,铁柱上挂着一盏灯。
灯是煤油灯,灯芯在烧,火苗是紫色的。
光照在囚徒的脸上,把他们的脸照得像死人。
一个囚徒突然站了起来,他站得很猛,腿没力气,晃了几下才稳住。
他双手抓住铁栅栏,把脸挤进缝隙里。
鼻梁都被挤歪了,但他不觉得疼。
他盯着陆溯,眼眶里没有眼球。
两个黑洞,黑洞里有紫色的光在闪。
“你的眼睛——”他张嘴,舌头缺了半截,说话漏风。
“不一样——”
陆溯没有理会他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他的手从栅栏里伸出来,想抓陆溯的衣服。
指甲没了,手指在陆溯外套上划了一下,没有勾住。
手指滑下去,在衣服上留下一条湿痕。
另一个囚徒蹲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一块石头,在墙上划着。
墙上已经划满了道道。
竖线,一排一排,每五条有一个斜线。
天数?他在这里住了多少天?
不知道。
他划得很慢,一条竖线划了三次才划完。
一个女人仰面躺在地上,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石头。
她看得很认真,嘴角在动,在数什么。
数石头缝有几条?数了多久了?不知道。
陆溯踩着湿滑的地面,走到光点的正下方。
那滴水此刻就悬在头顶两米高的地方,不上升,不下落。
水滴的表面有细密的波纹,像有人在水底下呼吸。
波纹的频率很慢,三秒一次。
陆溯用逆视瞳看进水滴里面,那个蜷着的人影慢慢展开。
是一个女人,头发很长,遮住了脸。
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,能看到里面的骨头,肋骨断了两根。
她的嘴角还是往下撇。
“这是第一个受害者的悲伤。”雾杳飘到他身边,也看着那滴水。
“雨城建成的第一天,归墟抓了第一个人,关在这里。用她的悲伤做了第一滴绝望雨。所有的绝望雨,都是从这一滴复制出来的。”
灰毫从外套里探出头,看着那滴水。
它的胡须在颤抖,不是因为冷,是那滴水的频率在和它的灵核共振。
“原始泪。”灰毫说。
“拿了它,就能进雨眼了。”
“拿了它,就会看到它的记忆。”雾杳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雨城完整的历史,第一个受害者经历过的一切。”
陆溯抬起右手,手指离水滴不到半米,水滴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,不是冰,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。
“我好像见过这滴泪。”雾杳忽然说。
陆溯转头看向她。
她的眼睛没有看水滴,她在看水滴里面那个女人的脸。
女人的头发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吹开,露出半张脸。
鼻梁很高,嘴唇很薄,眼窝深陷。
这不是雾杳,但雾杳认识她。
“在哪见过?”
“我不记得了,但我的灵核记得。”
陆溯把手收回来,从口袋里掏出时间碎片。
石头是灰白色的,光很弱。
他把碎片握在手里,再伸手,这一次,手指碰到水滴之前,他用碎片的光照了一下。
水滴表面的波纹乱了。
频率从三秒一次变成两秒一次,变成一秒一次,变成连续震颤。
水滴的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缝。
不是物理的裂缝,是规则的,归墟预设的封印。
他把意志压进裂缝里。
水滴落下,落在他的掌心里。
不凉,不冰,是温的,和体温一样。
原始泪融进了他的皮肤。画面又出现了。
雨城的天空不是铅灰色的,是蓝色的,没有雨。
一个女人站在平地上,她的身后是一片旷野。
她的手里抱着一块石头,石头是黑色的,表面有泪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