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庙的门没有关。
陆溯推了一下,门板往里倒,不是倒下去,是往里开。
门很沉,全是骨头做的,压碎的骨头混着石灰,比石头还重。
门缝里透出一股气味。
不是甜腻的,是另一种,酸的,像醋。
冷得像冰窖。
他侧身挤进去。
神庙里面很大。
没有柱子,没有座椅,只有一条通道。
通道很宽,能并排走十个人。
两侧的墙上没有窗户,只有壁画。
画的是雨眼,同一个雨眼,画了无数遍。
有的雨眼在流泪,有的在流血,有的睁着,有的半闭。
所有的雨眼都是竖瞳。
通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。
不,准确的说是站着一样东西。
人形的,但不像人。
他的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袍子,从头罩到脚。
袍子没有湿,是干的。
雨城的雨落不到神庙里。
神庙没有屋顶,但雨落不进来。
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挡在头顶,把雨隔开了。
那个人转过身。
脸是灰白色的,不是皮肤的灰白,是石灰的灰白。
他的脸上没有眉毛,没有睫毛,甚至没有毛孔,就像一张面具。
但面具下面是活的,眼睛在转,眼珠是黑色的,瞳孔放大,占了虹膜的位置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不沙哑,不尖锐,是平的,和静水坛的使者一样平。
“我等了你很久。不是等你这个人,是等你身上的雨。”
陆溯用逆视瞳看着他。
黑袍下面不是身体,是一团一团的雨。
红的,黄的,蓝的,紫的,粉的。
所有的颜色都有,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开的颜料。
这些雨在他体内循环,从脚到头,从头到脚。
每一次循环,他的身体就透明一点。
他已经透明到能看到后面的墙了。
“你是祭司?”
“我是神庙的守门人,也是雨城的记录者。我在这里已经站了有四十年了。”祭司抬起手。
手指是透明的,能看到里面的血管。
血管里流的不是血,是粉色的雨。
“每一年,上城死一批人,我记一批。他们的名字,他们的年龄,他们烂掉的内脏。我都一一记录着。”
他指了指墙,墙上除了雨眼的壁画,还有字。
密密麻麻,刻满了整面墙。
名字、年份、死因。
肝烂,胃烂,心烂,全身烂。
“你记这些做什么?”陆溯问。
“记了四十年,想找出规律。为什么有人烂得快,有人烂得慢。为什么有人笑着死,有人哭着死。为什么有人死之前突然清醒了,说‘我不想死’。”
“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清醒的那些人,在死之前淋到了一滴别的雨。不是粉色的,是红色的,或者蓝色的,或者紫色的。就一滴,情绪就乱了,欢愉雨盖不住了。他们知道自己要死了,然后他们哭了。”
祭司放下手,他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在抖。
不是害怕,是老了。
“你放我过去。”陆溯说。
“不能。”祭司说。
“我的职责不是记录,是守门。上面给我的命令:任何人靠近雨眼通道,都要拦。”
“上面是谁?”
“归墟。”
祭司张开嘴,不是说话,是吐。
红的,黄的,蓝的,紫的,粉的。
所有的雨从他嘴里同时喷出来,不是雾,是雨。
雨滴很密,像一面墙,朝陆溯砸过来。
陆溯急忙往后退了一大步。
灰毫把头埋进外套里。
雾杳飘到他身前,张开隔绝之力。
雨滴打在力场上,发出滋滋的声音。
力场在变薄,不是被腐蚀,是被情绪渗透。
红的愤怒,黄的悲伤,蓝的恐惧,紫的绝望,粉的欢愉。
所有的情绪同时涌过来,像五只手同时按在头上。
其中一只手最重,是蓝色的,恐惧雨。
雨滴穿过力场,落在陆溯的脸上。
不是一滴,是很多滴。
他的皮肤在吸收。
画面来了。雾杳站在他面前。
她的身体在变,从半透明变成不透明,从不透明变成灰白色。
她的眼睛在变,从深灰色变成暗红色。
她的头发在变,从黑色变成白色。
她张开嘴,不是说话,是低语,和荒漠里归墟的低语一样的低语。
“我是归墟。雾杳已经不在了,你一直都知道。”
陆溯的膝盖软了。不是疼,是怕。
他知道这是假的,是雨在作祟。
但他的身体不知道,身体不认真假,只认画面。
画面的冲击力太大了。
他的胃在翻,心脏在缩,手指在抖。
“陆溯!”雾杳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不是归墟的低语,是她的声音。
他听到了,但抓不住,声音像水里的倒影,一碰就碎。
另一滴蓝色的雨落在他脸上,画面更清楚了。
雾杳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。
她的手是温的,独立之石的体温。
但她在掐他,她哭着掐他,眼泪是粉色的。
“站起来。”雾杳的声音又来了,这次更近。
“那不是真的。我在这里,你睁开眼看。”
陆溯咬着牙,用舌尖抵住上颚。
没有咬破,血不够了。
他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。
昨天掐的印还在,今天再掐,掐在同一个位置。
疼。
疼从手心传到手臂,从手臂传到肩膀,从肩膀传到脖子。
他终于睁开了眼。
雾杳飘在他面前,半透明的,灰白色的。
她的手没有掐他。
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,她在看着他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陆溯大口喘着粗气。
蓝色雨还在下,但他的脑子已经清醒了。
画面还在,但不再重叠了。
雾杳掐他的画面和雾杳看他的画面并排放在一起,分得很清楚。
祭司还在不断吐雨,他的身体更透明了,能看到里面的器官。
肝是灰的,胃是烂的,心脏跳得很慢。
他的内脏和上城的富人一样,被欢愉雨腐蚀了。
但他还站着,因为他是守门人。
归墟给了他豁免权,不豁免死,只豁免疼。
“你的内脏烂了。”陆溯说。
“你也在淋欢愉雨。”
祭司的嘴停了一下,他的眼睛眨了眨,这是他第一次眨眼。
“你给自己记录了吗?”陆溯问。
“你的名字,你的死因。”
祭司没有回答。
他的嘴又开始吐雨,但雨比刚才少了,颜色也少了。
粉色没了,紫色没了,只剩红色和蓝色,这是愤怒和恐惧。
陆溯逆视瞳看着他的胸口,心脏的位置,有一团光。
这不是灵核的光,是另一种。
破碎的,不完整的,像被捏碎的玻璃珠,那是他的情绪核心。
归墟给他的。
核心上有一条裂纹,从顶部到底部。
“你的核心裂了,你撑不住了。”
祭司的嘴停止了吐雨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然后他笑了。
和上城富人一样的笑,嘴角上扬,眼睛眯着。
“四十年。够了。”
他的身体开始瓦解。
从脚开始,变成粉末,粉末是白色的,和墙上的骨灰一样的颜色。
他一边碎一边说话,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原始泪……在情绪牢笼……最深处……拿了它……才能进雨眼……通道……需要钥匙……钥匙在牢笼里……”
他的嘴还在动,但声音没了,只有口型。
陆溯读出了最后几个字。
“帮我们……毁掉雨眼。”
祭司碎了,粉末落在地上,堆成一堆。
粉色的雨从神庙外面飘进来,落在粉末上,把粉末染成粉色。
陆溯站在粉末前面,看着那堆粉色的灰。
灰堆里有一小块东西,硬的,不是骨头的。
他蹲下来,用手指拨开灰,是一颗牙,门牙。
上面刻着字:“守门人,第四十年。”
他把牙放回灰堆上,站起来。
灰毫从外套里探出头,看了一眼,又缩了回去。
“他死了。”
“他早该死了,忍了四十年。”陆溯转过身,面朝通道的深处。
通道的尽头,有光。
不是粉色的光,是另一种,暗红色的,像血。
“原始泪在情绪牢笼,牢笼在神庙下面。”雾杳说。
陆溯往通道深处走去。
右膝仍然很疼,但他始终坚持着没有拖着腿走路。
灰毫的尾巴在外套里面动了一下,轻轻扫过他的肋骨。
通道很长,两侧的墙上刻着名字,密密麻麻。
四十年,上城死了多少人?他没有数。
通道的尽头是一道向下的楼梯。
楼梯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
下面没有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