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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上城的虚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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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影世界

作者:果果书 | 分类:军事 | 字数:97.3万字

第9章 上城的虚伪

书名:倒影世界 作者:果果书 字数:3.8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09:09:47

上城的街道越往前走越宽。

两边的建筑从石屋变成了砖楼,从砖楼变成了有柱子的门廊。

柱子上刻着花纹,花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。

粉色的雨落在白色的石板上,像血兑了水。

陆溯走得并不快,右膝每走一步都疼,但并没有拖着腿走路。

他要看起来像上城人。

上城人走路不拖腿,上城人笑着走路。

前面有音乐声。

不是乐器,是人声。

很多人在一起唱,没有歌词,只有调。

调很平,没有起伏,像催眠曲。

声音从一栋大房子里传出来,房子有台阶,台阶上铺着红布。

红布被雨水泡湿了,颜色发黑。

门是拱形的,门口站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,穿着白色的长袍,袍子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

他们的脸上有溃烂的伤疤,伤疤上涂着粉色的胭脂。

胭脂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,露出下面的烂肉。

烂肉是灰色的,边缘发白,像泡了很久的腐肉。

他们看到陆溯,笑了。

嘴角咧到耳根,嘴唇干裂,裂口里渗出血珠。

血珠是粉色的,被雨水冲掉,又渗出来。

“来参加派对。”女人说。

她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石头。

她的舌头伸出来舔嘴唇,舌头上也有溃烂。

不是邀请,是通知。

陆溯走上台阶,灰毫的外套拉链拉到头,猫的脸完全埋在里面,只露出鼻孔。

它的鼻子抽动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。

气味太重,甜腻的,腐臭的,混在一起。

大厅里挤满了人。

没有家具,没有桌子椅子,只有人。

他们站着,坐着,躺着。

有的人靠墙,有的人趴在地上。

所有的人都在淋雨。

这座房子没有屋顶。

粉色的雨从天上直接落进来,落在每个人的头上、脸上、身上。

没有人躲。

他们张开嘴接雨,伸出手接雨,仰着脸让雨打在眼球上。

雨滴砸在眼球上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
眼皮不眨,眼泪不流。

眼泪流出来也是粉色的。

陆溯站在门口,用逆视瞳扫了一圈。

他的胃缩了一下,不是怕,是恶心。

一个人的手臂上有一块溃烂,能看到下面的肌肉。

肌肉是灰色的,不是红的。

他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去抠那块烂肉,抠下来的肉屑掉在地上,被雨水冲走。

而他却始终笑着,嘴角上扬,眼睛眯着。

感觉不到疼。

抠到骨头了,指甲刮在骨头上,发出吱吱的声音。

他把骨头露出来的地方举到眼前,看了看,又笑了。

一个女人蹲在角落里,面前放着一面镜子。

镜子上全是水珠,看不清脸。

她用手擦了一下镜面,看着里面的自己。

她的脸上有三道伤疤,从左额到右下颌。

她用胭脂涂在伤疤上,涂了一层又一层。

粉色的胭脂堆得很厚,像蛋糕上的奶油。

雨水把刚刚涂的胭脂冲掉了,她又重新涂。

冲掉,涂。冲掉,再涂。

她笑着笑着,突然她的嘴唇没有了,被雨水腐蚀掉了,露出牙龈。

牙龈是粉色的,牙齿是白的。

她涂胭脂的时候,胭脂沾到牙龈上,粉色的,分不清哪里是唇哪里是肉。

另一个人躺在地上,仰面朝天。

他的肚子鼓得很高,就像怀孕了一样。

不是胖,是积水。

欢愉雨在他的腹腔里积了一滩,粉色的,透过皮肤能看到。

他用手按了一下肚子,水在肚子里晃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
他笑着,翻了个身,趴在地上,让雨水打在背上。

背上也没有一块好肉,全是溃烂的。

烂到能看到脊椎骨的形状,一节一节,像珠子。

一个人走到陆溯面前,歪着头看他。

他的脖子很细,皮肤白得透明,能看到气管的形状。

气管在一动一动,像蛇在吞咽。

他伸手摸了摸陆溯的外套。

外套是湿的,脏的,不是白色的。

但他没有嫌弃。

他笑着问道:“你是新来的?下城的?”

陆溯没有说话。

那个人又笑了。

“没关系。淋几天粉色的雨,你就和我们一样了。快乐,就算烂了也快乐。”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

他的掌心里有一个洞,不是伤口,是烂穿了的,能看到掌骨。

掌骨是白色的,光滑,像塑料。

他把手翻过来,让雨滴落在掌心的洞里。

雨滴穿过洞,落在地上。

他笑着:“不疼。”

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画。

画的是雨眼,巨大的眼球形空洞,雨水从里面涌出来。

画的下方有一行金字:“感恩归墟,赐我欢愉。”

金漆被雨水泡得起皮,一块一块地翘起来,像快要脱落的皮肤。

陆溯用逆视瞳看着这个人。

他的身体里没有一块完整的器官,肝只剩三分之一,边缘参差不齐,像被老鼠啃过。

胃上全是窟窿,最大的能塞进一个手指。

肠子黏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小肠哪是大肠,像煮烂的面条。

但他的心脏还在跳,跳得很快,比正常人快一倍。

心肌薄得像纸,每一次收缩都能看到心室里的血。

血是粉色的。

欢愉雨渗进了血管,把血稀释了。

他的大脑被粉色光包围着,那是欢愉雨留下的残渣。

残渣堵住了痛觉神经,也堵住了恐惧。

痛觉神经被堵住了,信号发不出去。

他抠烂肉的时候,大脑收不到疼的信号。

恐惧中枢被堵住了,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慢慢死去。

他反而觉得自己很好。

他觉得所有人都在笑,所以他也要笑。

“下城的人,”那个人又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在说梦话。

“他们淋红色的雨,蓝色的雨,紫色的雨。他们哭,他们打人,他们蹲在路边抱着头。他们并不快乐,他们都是低等的人。”

他指着窗外,窗外是下城的方向。

雨幕遮住了,看不到下面。

但他用手指着,手指很直。

“他们没有粉色的雨,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快乐。可怜。”

他笑着说可怜。

他的嘴张着,能看到舌头。

舌头上也烂了,舌尖缺了一小块,像被咬掉的。

说话的时候,口水从缺了舌尖的地方漏出来,滴在地上。

陆溯的手握成了拳,指甲掐进掌心里,四根手指,四道指甲印。

掌心的肉被掐得发白,又变红,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。

灰毫的尾巴在外套里面动了一下,轻轻扫过他的肋骨。

它在提醒他,不要动,不要说话,不要露出颜色。

那个人又笑了,他笑着走开了。

他走到另一个人面前,伸出那只掌心有洞的手。

那个人看了看,也笑了。

两个人一起笑,伸出手,掌心对掌心,两只手都有洞。

掌心的洞对在一起,像两个窗户。

透过洞,能看到后面的墙。

笑声在大厅里回荡,和那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在笑,谁在唱。

唱的人不笑了还在唱,笑的人不唱了还在笑。
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灌进耳朵里,像虫子钻进去。

雾杳飘到陆溯身侧,她的身体在粉色的雨里几乎看不见。

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他们都在慢慢腐烂。你说什么,他们都记不住。你做什么,他们也拦不住。但你如果在这里动手,神庙里的守卫就会知道。守卫会招来雨,整座上城的欢愉雨同时喷你一个人。”

陆溯把拳头松开,掌心里有四道指甲印,渗着血,血是红的。

在下城,血是红的。

在上城,血是粉色的,因为欢愉雨渗进了血管。

他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红色鲜血。

他握拳,又松开。

血被雨水冲掉了。

冲掉之后,掌心里留下四道白印。

白印慢慢变红,又渗血。

他穿过大厅。

人挤人,肩膀碰肩膀。

碰到的肩膀都是湿的,凉的。

有的人肩膀上有骨头露出来,碰到他的衣服,刮了一下。

他回头,看到那个人在对着他笑。

肩膀上的骨头白森森的,沾着粉色的雨。

后门在厨房后面。

厨房里没有人。

灶台上放着一口锅,锅里煮着东西。

不是食物,是衣服。

白色的衣服泡在沸水里,煮出粉色的水。

水溢出来,流到地上,流到他的脚边。

他绕过去。

后门外是一条窄巷,比下城的巷子还窄。

只能容得下一个人走,两个人要侧身。

巷子两侧的墙上也涂着粉色,但墙皮脱落了,露出下面的灰泥。

灰泥里有骨头渣,和神庙的墙一样。

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,墙上没有门。

但墙的上方,能看到一座建筑的尖顶。

尖顶上有金色的装饰,被雨水泡得发黑。

黑色顺着金色往下淌,像眼泪。

神庙。

灰毫从外套里探出头,看了一眼那个尖顶。

它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缝,又放大。

“那个方向?”

“那个方向。”陆溯说。

巷子里没有人。

只有雨,粉色的,落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,水花是粉色的。

陆溯蹲下来,用手摸了一下地面,石板是凉的。

他站起来,沿着墙根走。

墙根下长着苔藓,苔藓被粉色的雨染成了淡粉色。

脚踩上去,滑滑的。

巷子尽头有一扇铁门,半掩着。

门是黑的,铁锈一层叠一层,像树皮。

他推门进去,门轴锈住了,吱嘎一声,很响。

他停了一下,四周静悄悄地,没有人来。

门后是一个院子,院子里堆着木箱和空桶。

木箱上印着字:“感恩归墟——欢愉雨专用。上城。”

桶里还有残留的粉色液体,散发着甜腻的气味。

甜腻里夹着酸,像水果烂了之后发酵的味道。

他绕过木箱,走到院子的另一头。

那里有一道楼梯,铁制的,都已经生锈了,楼梯通往上面。

没有扶手,只有光秃秃的台阶。

台阶上也有铁锈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
他往上爬,每一级台阶都在晃,螺丝都松动了。

爬到顶,是一个平台,平台没有栏杆,边缘就是墙头。

他站在平台上,刚好够他看到神庙的全貌。

神庙是白色的,不是石头白,是骨头白。

墙体是用什么东西砌的?

他启用逆视瞳看了一眼。

不是石头,是骨头,人的骨头。

肋骨,腿骨,头盖骨。

骨头被压碎了,和石灰混在一起,砌成了墙。

墙的表面刷了一层白漆,白漆被雨水冲掉了一些,露出下面的骨渣。

骨渣里有牙齿。

门牙,犬齿,磨牙。

很整齐,牙齿排成一行,像在笑。

神庙的正门在另一侧,面朝上城的中心广场。

广场上没有人。

因为所有人都去参加派对了。

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泉,喷出来的不是水,是粉色的雨。

雨从喷泉口涌出来,冲到半空,落下来,和天上的雨混在一起。

“通道在里面,直通雨眼。”雾杳说。

“守卫呢?”

“也在里面。”

陆溯从平台上下来,回到巷子里。

他站在雨中,粉色的雨落在他的脸上,他没有擦。

他的脸上有雨水,也有别的东西。

他的逆视瞳亮着,粉色的雨滴在他的视线里变成了粉色的光斑。

光斑很多,密密麻麻,遮住了神庙的轮廓。

他眨了一下眼,光斑少了,能看到骨墙了。

骨墙很高,门很大。

门是拱形的,门板上镶着铜钉。

铜钉被雨水泡绿了。

灰毫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。

“溯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还生气吗?”

“气。”

“能忍吗?”

“还行。”

他迈步走出巷子,朝神庙的正门走去。

右膝还是很疼,但他没有拖着腿走路,因为上城人不拖腿,上城人笑着走。

他没有笑。

他走在广场上,石板是白的,雨水是粉的。

他的脚印踩在粉色的雨水里,很快被冲掉了。

没有人知道他来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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