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城的街道越往前走越宽。
两边的建筑从石屋变成了砖楼,从砖楼变成了有柱子的门廊。
柱子上刻着花纹,花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。
粉色的雨落在白色的石板上,像血兑了水。
陆溯走得并不快,右膝每走一步都疼,但并没有拖着腿走路。
他要看起来像上城人。
上城人走路不拖腿,上城人笑着走路。
前面有音乐声。
不是乐器,是人声。
很多人在一起唱,没有歌词,只有调。
调很平,没有起伏,像催眠曲。
声音从一栋大房子里传出来,房子有台阶,台阶上铺着红布。
红布被雨水泡湿了,颜色发黑。
门是拱形的,门口站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,穿着白色的长袍,袍子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
他们的脸上有溃烂的伤疤,伤疤上涂着粉色的胭脂。
胭脂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,露出下面的烂肉。
烂肉是灰色的,边缘发白,像泡了很久的腐肉。
他们看到陆溯,笑了。
嘴角咧到耳根,嘴唇干裂,裂口里渗出血珠。
血珠是粉色的,被雨水冲掉,又渗出来。
“来参加派对。”女人说。
她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石头。
她的舌头伸出来舔嘴唇,舌头上也有溃烂。
不是邀请,是通知。
陆溯走上台阶,灰毫的外套拉链拉到头,猫的脸完全埋在里面,只露出鼻孔。
它的鼻子抽动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。
气味太重,甜腻的,腐臭的,混在一起。
大厅里挤满了人。
没有家具,没有桌子椅子,只有人。
他们站着,坐着,躺着。
有的人靠墙,有的人趴在地上。
所有的人都在淋雨。
这座房子没有屋顶。
粉色的雨从天上直接落进来,落在每个人的头上、脸上、身上。
没有人躲。
他们张开嘴接雨,伸出手接雨,仰着脸让雨打在眼球上。
雨滴砸在眼球上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眼皮不眨,眼泪不流。
眼泪流出来也是粉色的。
陆溯站在门口,用逆视瞳扫了一圈。
他的胃缩了一下,不是怕,是恶心。
一个人的手臂上有一块溃烂,能看到下面的肌肉。
肌肉是灰色的,不是红的。
他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去抠那块烂肉,抠下来的肉屑掉在地上,被雨水冲走。
而他却始终笑着,嘴角上扬,眼睛眯着。
感觉不到疼。
抠到骨头了,指甲刮在骨头上,发出吱吱的声音。
他把骨头露出来的地方举到眼前,看了看,又笑了。
一个女人蹲在角落里,面前放着一面镜子。
镜子上全是水珠,看不清脸。
她用手擦了一下镜面,看着里面的自己。
她的脸上有三道伤疤,从左额到右下颌。
她用胭脂涂在伤疤上,涂了一层又一层。
粉色的胭脂堆得很厚,像蛋糕上的奶油。
雨水把刚刚涂的胭脂冲掉了,她又重新涂。
冲掉,涂。冲掉,再涂。
她笑着笑着,突然她的嘴唇没有了,被雨水腐蚀掉了,露出牙龈。
牙龈是粉色的,牙齿是白的。
她涂胭脂的时候,胭脂沾到牙龈上,粉色的,分不清哪里是唇哪里是肉。
另一个人躺在地上,仰面朝天。
他的肚子鼓得很高,就像怀孕了一样。
不是胖,是积水。
欢愉雨在他的腹腔里积了一滩,粉色的,透过皮肤能看到。
他用手按了一下肚子,水在肚子里晃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他笑着,翻了个身,趴在地上,让雨水打在背上。
背上也没有一块好肉,全是溃烂的。
烂到能看到脊椎骨的形状,一节一节,像珠子。
一个人走到陆溯面前,歪着头看他。
他的脖子很细,皮肤白得透明,能看到气管的形状。
气管在一动一动,像蛇在吞咽。
他伸手摸了摸陆溯的外套。
外套是湿的,脏的,不是白色的。
但他没有嫌弃。
他笑着问道:“你是新来的?下城的?”
陆溯没有说话。
那个人又笑了。
“没关系。淋几天粉色的雨,你就和我们一样了。快乐,就算烂了也快乐。”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
他的掌心里有一个洞,不是伤口,是烂穿了的,能看到掌骨。
掌骨是白色的,光滑,像塑料。
他把手翻过来,让雨滴落在掌心的洞里。
雨滴穿过洞,落在地上。
他笑着:“不疼。”
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画。
画的是雨眼,巨大的眼球形空洞,雨水从里面涌出来。
画的下方有一行金字:“感恩归墟,赐我欢愉。”
金漆被雨水泡得起皮,一块一块地翘起来,像快要脱落的皮肤。
陆溯用逆视瞳看着这个人。
他的身体里没有一块完整的器官,肝只剩三分之一,边缘参差不齐,像被老鼠啃过。
胃上全是窟窿,最大的能塞进一个手指。
肠子黏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小肠哪是大肠,像煮烂的面条。
但他的心脏还在跳,跳得很快,比正常人快一倍。
心肌薄得像纸,每一次收缩都能看到心室里的血。
血是粉色的。
欢愉雨渗进了血管,把血稀释了。
他的大脑被粉色光包围着,那是欢愉雨留下的残渣。
残渣堵住了痛觉神经,也堵住了恐惧。
痛觉神经被堵住了,信号发不出去。
他抠烂肉的时候,大脑收不到疼的信号。
恐惧中枢被堵住了,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慢慢死去。
他反而觉得自己很好。
他觉得所有人都在笑,所以他也要笑。
“下城的人,”那个人又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在说梦话。
“他们淋红色的雨,蓝色的雨,紫色的雨。他们哭,他们打人,他们蹲在路边抱着头。他们并不快乐,他们都是低等的人。”
他指着窗外,窗外是下城的方向。
雨幕遮住了,看不到下面。
但他用手指着,手指很直。
“他们没有粉色的雨,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快乐。可怜。”
他笑着说可怜。
他的嘴张着,能看到舌头。
舌头上也烂了,舌尖缺了一小块,像被咬掉的。
说话的时候,口水从缺了舌尖的地方漏出来,滴在地上。
陆溯的手握成了拳,指甲掐进掌心里,四根手指,四道指甲印。
掌心的肉被掐得发白,又变红,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。
灰毫的尾巴在外套里面动了一下,轻轻扫过他的肋骨。
它在提醒他,不要动,不要说话,不要露出颜色。
那个人又笑了,他笑着走开了。
他走到另一个人面前,伸出那只掌心有洞的手。
那个人看了看,也笑了。
两个人一起笑,伸出手,掌心对掌心,两只手都有洞。
掌心的洞对在一起,像两个窗户。
透过洞,能看到后面的墙。
笑声在大厅里回荡,和那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在笑,谁在唱。
唱的人不笑了还在唱,笑的人不唱了还在笑。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灌进耳朵里,像虫子钻进去。
雾杳飘到陆溯身侧,她的身体在粉色的雨里几乎看不见。
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他们都在慢慢腐烂。你说什么,他们都记不住。你做什么,他们也拦不住。但你如果在这里动手,神庙里的守卫就会知道。守卫会招来雨,整座上城的欢愉雨同时喷你一个人。”
陆溯把拳头松开,掌心里有四道指甲印,渗着血,血是红的。
在下城,血是红的。
在上城,血是粉色的,因为欢愉雨渗进了血管。
他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红色鲜血。
他握拳,又松开。
血被雨水冲掉了。
冲掉之后,掌心里留下四道白印。
白印慢慢变红,又渗血。
他穿过大厅。
人挤人,肩膀碰肩膀。
碰到的肩膀都是湿的,凉的。
有的人肩膀上有骨头露出来,碰到他的衣服,刮了一下。
他回头,看到那个人在对着他笑。
肩膀上的骨头白森森的,沾着粉色的雨。
后门在厨房后面。
厨房里没有人。
灶台上放着一口锅,锅里煮着东西。
不是食物,是衣服。
白色的衣服泡在沸水里,煮出粉色的水。
水溢出来,流到地上,流到他的脚边。
他绕过去。
后门外是一条窄巷,比下城的巷子还窄。
只能容得下一个人走,两个人要侧身。
巷子两侧的墙上也涂着粉色,但墙皮脱落了,露出下面的灰泥。
灰泥里有骨头渣,和神庙的墙一样。
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,墙上没有门。
但墙的上方,能看到一座建筑的尖顶。
尖顶上有金色的装饰,被雨水泡得发黑。
黑色顺着金色往下淌,像眼泪。
神庙。
灰毫从外套里探出头,看了一眼那个尖顶。
它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缝,又放大。
“那个方向?”
“那个方向。”陆溯说。
巷子里没有人。
只有雨,粉色的,落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,水花是粉色的。
陆溯蹲下来,用手摸了一下地面,石板是凉的。
他站起来,沿着墙根走。
墙根下长着苔藓,苔藓被粉色的雨染成了淡粉色。
脚踩上去,滑滑的。
巷子尽头有一扇铁门,半掩着。
门是黑的,铁锈一层叠一层,像树皮。
他推门进去,门轴锈住了,吱嘎一声,很响。
他停了一下,四周静悄悄地,没有人来。
门后是一个院子,院子里堆着木箱和空桶。
木箱上印着字:“感恩归墟——欢愉雨专用。上城。”
桶里还有残留的粉色液体,散发着甜腻的气味。
甜腻里夹着酸,像水果烂了之后发酵的味道。
他绕过木箱,走到院子的另一头。
那里有一道楼梯,铁制的,都已经生锈了,楼梯通往上面。
没有扶手,只有光秃秃的台阶。
台阶上也有铁锈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他往上爬,每一级台阶都在晃,螺丝都松动了。
爬到顶,是一个平台,平台没有栏杆,边缘就是墙头。
他站在平台上,刚好够他看到神庙的全貌。
神庙是白色的,不是石头白,是骨头白。
墙体是用什么东西砌的?
他启用逆视瞳看了一眼。
不是石头,是骨头,人的骨头。
肋骨,腿骨,头盖骨。
骨头被压碎了,和石灰混在一起,砌成了墙。
墙的表面刷了一层白漆,白漆被雨水冲掉了一些,露出下面的骨渣。
骨渣里有牙齿。
门牙,犬齿,磨牙。
很整齐,牙齿排成一行,像在笑。
神庙的正门在另一侧,面朝上城的中心广场。
广场上没有人。
因为所有人都去参加派对了。
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泉,喷出来的不是水,是粉色的雨。
雨从喷泉口涌出来,冲到半空,落下来,和天上的雨混在一起。
“通道在里面,直通雨眼。”雾杳说。
“守卫呢?”
“也在里面。”
陆溯从平台上下来,回到巷子里。
他站在雨中,粉色的雨落在他的脸上,他没有擦。
他的脸上有雨水,也有别的东西。
他的逆视瞳亮着,粉色的雨滴在他的视线里变成了粉色的光斑。
光斑很多,密密麻麻,遮住了神庙的轮廓。
他眨了一下眼,光斑少了,能看到骨墙了。
骨墙很高,门很大。
门是拱形的,门板上镶着铜钉。
铜钉被雨水泡绿了。
灰毫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。
“溯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生气吗?”
“气。”
“能忍吗?”
“还行。”
他迈步走出巷子,朝神庙的正门走去。
右膝还是很疼,但他没有拖着腿走路,因为上城人不拖腿,上城人笑着走。
他没有笑。
他走在广场上,石板是白的,雨水是粉的。
他的脚印踩在粉色的雨水里,很快被冲掉了。
没有人知道他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