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渠的入口在雨城西侧,是一道拱形的石门,半截埋在土里。
门楣上刻着字,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两道浅痕。
陆溯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,石面光滑,冰凉。
门缝里透出湿气,带着铁锈和霉味。
灰毫从他肩上跳下来,站在门口,尾巴竖着。
“进去?”它问。
陆溯站起来,右膝撑着,左腿站直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雨城底部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几乎贴着城的底座。
雨丝从底座垂下来,在半空中蒸发成雾。
雾里有光,暖黄色的,从城中的窗户透出来。
他正要迈步。
“等一下。”雾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是飘着说的,是停着说的。
陆溯转过头看着雾杳,她站在几步外,脚踩着石板,身体微微前倾。
她的表情不是害怕,是警惕。
眉头没有皱,但嘴角是平的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那里让我感觉很不舒服。”雾杳看着雨城的方向,目光穿过雾,穿过雨丝,落在雨城的上半部分。
陆溯等了几秒,她没有继续说。
“不舒服?”
“好像我关过什么东西在里面,关了很久。”雾杳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我不记得关了什么,但我的灵核有所感应。”
陆溯逆视瞳看向她的胸口,灵核的光在闪烁着,不规律。
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在回忆。
灰毫从门口走回来,蹲在陆溯脚边,仰头看着雾杳。
“你不记得关过什么了?”它问。
雾杳把手按在胸口,回答道:“不记得了,但我的身体记得,灵核记得。”
雨城方向传来一声闷响,是城内部的声音,好像什么东西被打开了。
雾杳的身体颤抖了一下,灵核的光闪得更快了。
陆溯伸手按在她肩上,手穿过她的皮肤,碰到了灵核的边缘,凉凉的,麻麻的。
陆溯说:“那我们就不急着进去,先找个地方休整一下。”
灰毫喵了一声,爬到陆溯的肩上,看着雾杳。
雾杳抬起右手,指尖在空中划过,没有声音,没有风,空气裂开了。
一道灰白色的裂隙从她的指尖向外展开,像一匹布被从中间撕开。
裂隙的边缘不是直线,是像火焰一样跳跃的光。
光不烫,是凉的。
裂隙的里面不是黑暗,是灰白色的虚空。
虚空里有气泡在漂浮,发着光,大小不一。
夹缝,倒影界与原界的缝隙。
雾杳把手放下来,看着那道裂隙。
“进去吧。”她说。“那里比任何地方都安全。”
“归墟进不去?”
“进不去。夹缝不属于它。”
陆溯走到裂隙前,伸手摸了摸边缘。
光不烫,是凉的。
他把手收回来,指尖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,粉末在空气中飘散,像烟。
雨城的轮廓在雾气中模糊了,尖顶、塔楼、拱窗,全被雾吞掉了,只有灯光还在。
暖黄色的,一盏一盏,像被挂在半空中的灯笼。
雨声从城里传出来,嗒嗒嗒嗒,打在石头上。
他转过身,踏进裂隙,脚踩进去的时候,地面没有了。
不是陷下去,是地面消失了。
他踩在灰白色的虚空上,脚下有一种柔软的、像踩在厚橡胶上的阻力。
灰毫的爪子收紧了,尾巴卷着他的脖子。
雾杳跟在他身后,她走进裂隙后,裂隙的边缘开始自动合拢。
最后一线荒漠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照亮了灰毫的白毛,然后光灭了。
陆溯站在夹缝中,这里没有上下,没有左右。
灰白色的虚空向四面八方延伸,看不到尽头。
远处漂浮着气泡,大小不一。
有的大得像一间屋子,有的小得像一粒豌豆。
气泡是半透明的,表面有波纹。
波纹在缓慢地移动,像水面一样。
气泡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不是光,是画面,一闪一闪,像老式电影。
雾杳飘到他身侧。
“这些是什么?”陆溯问。
“记忆气泡。”雾杳说。
“被归墟废弃的、被倒影世界遗忘的、从时序之井里漏出来的。所有的记忆碎片,最后都会飘到这里。夹缝是它们的终点。”
灰毫说:“也是你的起点,你不是说,你诞生于夹缝吗?”
雾杳没有回答,她只是看着那些气泡,看了很久。
空白碎片从陆溯的口袋里飘了出来,它悬浮在他面前,旋转了一圈。
浅金色的光在灰白色的虚空中很亮,碎片吸了一路的萤火,现在亮到能照亮周围十几步的距离。
它在气泡之间穿行,像一只认路的萤火虫。
陆溯就在后面跟着它,脚下没有地面,但每一步都有阻力。
他右膝还是疼,走得很慢。
灰毫趴在他肩上,东张西望。
雾杳飘在他身侧,看着那些气泡。
每个气泡里都封着不同的画面,有一个气泡里是一个孩子在放风筝。
风筝是蝴蝶形状,尾巴上拖着红布条,和陆溯小时候放过的那只一样。
但这不是他的记忆,是别人的。
另一个气泡里是一个女人在缝衣服,针脚很密,咬断线头,把衣服举起来看了看,和沙壳人的记忆一样,但衣服的颜色不同。
还有一个气泡里是一个老人在喝茶,茶杯是白色的,杯壁上印着兰花,老人的手在抖,茶洒在桌面上,他用袖子擦着桌面。
陆溯停下来,看着那个老人喝茶的气泡。
老人擦桌子的动作很慢,一遍又一遍。
“你认识他?”灰毫问。
“不认识,但他的动作像我奶奶。”
“擦桌子?”
“擦完还用手摸一下,看干了没有。”
灰毫没有接话。
空白碎片停下来了,它悬在一个气泡前面,不动了。
这个气泡很大,比人还高,里面封着的画面是一片星海。
不是海,是虚空。
虚空中站着一个女人,张开双臂,她的周围有无数流星砸向她,但她没有躲避。
雾杳。
气泡里的画面就是雾杳的第一块碎片——星海拥抱毁灭。
陆溯在废墟地下密室里见过,壁画上的,现在它被封在气泡里,飘在夹缝中。
雾杳飘到气泡前面,伸手摸了摸气泡的表面。
波纹荡开,画面模糊了一下,又清晰了。
“它在等我。”雾杳说。
“所有的碎片都在等我。”
空白碎片又飘了起来,它朝着夹缝的深处飞去。
深处有更多的气泡,更密,更亮。
那里的光不是浅金色,是深金色,像落日。
陆溯也跟着碎片继续走向深处,脚下的阻力在变小,走起来不那么累了。
右膝还是疼,但比在荒漠里好多了。
灰毫的尾巴松开了,垂下来,在虚空中轻轻晃着。
“雾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,雨城让你不舒服,你关过东西在里面。”
“我说了,不记得了。”
“灵核记得。”
雾杳把手按在胸口,灵核在跳,不规律。
“也许到了雨城,看到雨眼,我会想起来的。”
“也许会疼。”陆溯说。
“也许。”
灰毫把下巴搁在陆溯的肩上。
“溯儿,你怕疼吗?”
“不怕,我怕不知道为什么疼。”
空白碎片又停了。
它悬在前方,光比刚才更亮了。
夹缝的深处,气泡越来越密,光越来越亮。
深金色的光把灰白色的虚空染成了琥珀色,碎片转了一圈,指向一个方向——不是雨城,不是荒漠,而是夹缝的更深处。
雾杳说:“它在指路。”
“那里有什么?”
“不知道,但碎片想去。”
陆溯看着那个方向,深金色的光,看不到尽头。
“先休整一下吧,雨城不急。”
他找了一块稳定的区域,脚下没有气泡,周围的空间是空的。
他坐下来,伸直右腿。
灰毫从他肩上跳下来,蜷在他膝盖上。
雾杳飘在他身侧,坐下来。
她的脚踩在虚空中,没有留下印记。
空白碎片悬浮在他们头顶,浅金色的光照亮了三人的脸。
雨城还在北边,雾杳的其中一块碎片就在雨眼里。
陆溯闭上眼睛,夹缝里没有风,没有声音,只有气泡里传来的极轻极轻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