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走了一段,陆溯停了下来。
不是累了,是脚下的路变了。
脚下的碎石变成了石板,石板是青灰色的,一块挨一块,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。
青苔是湿的,踩上去很滑。
石板的边缘刻着字,不是汉字,是古旧城界碑上那种。
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一下刻痕,深浅不一的笔画。
“临江路界。东至旧港,西至文庙。”
和旧城界碑上的字一样。
他站起来,右膝撑着,左腿站直。
灰毫趴在他肩上,尾巴垂着。
雾杳飘在他身侧。
光河已经到了尽头,空白碎片悬在前方不到十步的地方,不再往前。
它把最后几粒萤火吸进身体,光稳定了,浅金色,没有闪烁。
陆溯转身,看着身后是荒漠。
现在已经不是刚进来时那个灰黄色的荒漠了,沙地是深灰色的,被雨水泡透了。
水洼一片连一片,像碎镜子,倒映着淡蓝色的天。
十七座沙丘排在剧场门口,矮了又矮,从半人高变成了一膝盖高。
丘顶的沙粒被风吹散,落进周围的水洼里,把水搅浑,然后沉淀。
沙丘之间的空地上,长出了苔藓,灰绿色的,贴着地面,一片一片。
从沙丘的根部向外蔓延,像绿色的墨水滴在宣纸上,苔藓的边缘是淡黄色的,嫩嫩的。
陆溯看着那片苔藓,荒漠慢慢在活过来。
“它们会变成草地,在几年,十几年之后。”
“那沙壳人呢?”
“沙丘会慢慢变平,沙粒会被风吹散。但每一粒沙都是一段记忆,风会把它们带到别的地方,埋在别的沙下面,等别的草长出来,它们会在那里得到重生,以另一种方式。”
陆溯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三块石头。
碎片是温的,沙粒是凉的,时间碎片是灰白色的。
他看着那些沙丘,仔细数了一遍,十七座,一座不多,一座不少。
“那些沙壳人,值得被记住。”他说。
雾杳飘到他身侧,也看着那些沙丘。
“你会记住他们的。”
陆溯没有回答,因为他不知道,自己会不会记得住,他现在已经连老沙壳人的脸都忘了,只记得他的手指。指甲没了,指尖圆的,像石头。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一下,两下,三下,然后停止。他只记得这个节奏,不记得敲节奏的那只手长在哪个人身上了。
“有些人,你不记得他们的脸,但你记得他们做过的事。”雾杳安慰道。
“记得他们为我们挡过风沙,记得他们说过的话,那也算记住。”
“老沙壳人说过什么?”
“‘替我们看看真实的世界。’”雾杳说,“你答应过他的。”
陆溯记得,他说了声“好”。
声音不大,但语气很坚定。
他转过身,面朝北方。
北边的天和南边不一样,南边的天是淡蓝色的,被雨水洗过,十分干净。
北边的天是铅灰色的,低垂,像一块湿透的布。
云层很厚,看不到太阳,看不到星星,只有灰色的一片。
云层的下面,悬着一座城。
天垂雨城。
雨城的底部离地面大约一里,底座是平的,像一块被切下来的地面。
底座上有无数细小的孔,雨丝从孔里渗出来,垂向地面。
在半空中,雨丝蒸发成雾,雾把城的下半部分遮住了,只露出上半部分的轮廓,尖顶,拱窗,塔楼,城墙,全是灰黑色的,被雨水泡了不知多少年。
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,不是萤火的光,是灯,煤油灯,电灯,烛台,分不清。
灰毫从他肩上探出头,看着那座城。
“它一直在下雨。”
雾杳说:“从归墟造它的那天起,千年来一直都在下雨。”
“雨不会停?”
“不会,直到有人毁掉雨眼。”
陆溯看着那些从城底垂下来的雨丝,密密匝匝,像无数根细线,把城和地面连在一起。
风吹过来,雨丝倾斜,但却没有断。
雨城在风中没有晃动,它是悬着的,但比地面上的建筑更稳。
陆溯说:“老砚的信里写了,情绪置换仪式会在两天后。”
雾杳计算着时间,说道:“我们还来得及。走到城下,半天。找到下城的入口,半天。找到老樊,一天。刚刚好。”
陆溯低头看自己的右膝,肿的,紫的。
裤腿磨破了,露出膝盖上的皮肤,皮肤上有细纹,像瓷器开片。
他用左手按了一下膝盖,很疼,但不是不能走。
他迈出一步,右膝拖着,左腿撑着。
脚下的石板变成了碎石,碎石变成了硬土,硬土上开始出现草的痕迹。
不是绿草,是枯草的根,白色,细密,从土里钻出来,又扎回去。
灰毫的尾巴在陆溯胸前扫了一下。
北边的云层更低了,雨城的轮廓更清楚了。
雨城的底部有几根粗大的铁链垂下来,不是连接地面,是悬在半空中的。
铁链生锈了,被雨水淋得发黑。
铁链的末端拴着一个巨大的铁球,铁球上长满了青苔。
青苔是墨绿色的,厚厚一层。
“那是干什么的?”灰毫问。
雾杳答道:“这是配重,城是悬空的。风一直吹着它,铁链和铁球能让它平稳地悬在空中。”
“谁造的?”
“归墟。”
陆溯走得更慢了,右膝每走一步都疼,但他还是没有停下来。
他咬着牙,数着自己的步子,从一数到一百,停下来喘几口粗气。
然后再数到一百,数到第七个一百的时候,他停下来,蹲在地上,用手撑着膝盖。
汗从额头上滴下来,落在硬土上,砸出一个小坑,坑里很快渗进了雨水,看不见了。
雾杳飘到他面前。
“停下来休息一下吧。”
陆溯没有说话,但是眼神十分坚定。
硬土变成了草地,不再是荒漠边缘那种枯草根,是真正的草地。
草叶是绿色的,短,密,像剃过的头。
草叶上有水珠,水珠是干净的。
他踩上去,鞋底湿了。
灰毫从他肩上跳下来,在草地上走了几步,低头闻了闻。
它的爪子踩在草上,留下浅浅的爪印。
“真好闻。”灰毫说道,显得十分开心。
陆溯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草。
叶子凉凉的,湿的。
他拔了一根,放进嘴里嚼了一下。
涩的,不甜。
北边的云层压得更低了,雨城的底部几乎贴着云,雨丝从城底垂下来,穿过云,落到地面。
落到地面的雨不多,大部分在半空中就蒸发了。
但落到地面的那些,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,坑里积着水,水是浑的。
陆溯他们终于走到了雨城的正下方,抬头看不到城顶,城底遮住了大半的天。
雨丝从头顶垂下来,落在他的脸上,凉的。
不是荒漠那种雨,是带着铁锈味的,雨城的雨。
他抹了一把脸,手背上是淡黄色的水渍,酸雨。
“进城的入口在哪?”他问。
雾杳看着老砚的地图,回答道:“西侧,有一条废弃的水渠,从水渠进去,通往下城区。”
“带路。”
雾杳飘在前面,灰毫跳上陆溯的肩。
陆溯拖着右腿,跟在雾杳后面。
脚下的草地变成了碎石,碎石变成了石板。
石板上有水,很滑,他走得很慢。
身后的荒漠已经看不到了,被雨城的底部遮住了。
十七座沙丘,水洼,苔藓,剧场门口的界碑,全看不见了。
但他知道它们还在,他记得。
风会把沙粒吹散,苔藓会长,水洼会干。
但沙壳人敲过的那块石板,会留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