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毫的尾巴突然停了,像被人掐住了,尾巴僵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。
陆溯偏头看向它,它的眼睛盯着前方,瞳孔缩成一条细缝,不是在看雨城,是在看雾气里发光的那团光。
空白碎片悬在那里,亮到能透过雾看到一个圆形的轮廓。
“怎么了?”陆溯问。
灰毫没有回答,它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,没有声音。
陆溯停下脚步,右膝撑住,左腿站直。
他伸手摸了摸灰毫的头,它的耳朵贴着头皮,很烫。
“灰毫。”
“我认识老砚。”灰毫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很小,像怕被谁听到。
“不是从照片上认识的,而是见过他,在奶奶还在的时候。”
陆溯的手停在灰毫的头上。
“他来过旧城,来过303,在你不在的时候。你和奶奶出去买菜,他坐在客厅里等我。奶奶让我不能告诉你。她说‘溯儿还小,不该知道这些’。”灰毫的尾巴垂了下来,搭在陆溯的锁骨上。
“后来你长大了,奶奶走了。老砚就没有再出现过。但他还是会写信来,在邮局里,在荒漠边上,在时序裂隙的墙上。”
“他知道你会来这些地方。”雾杳说。
“他知道。”灰毫说。
“他知道你会走到这里,所以提前把信放在那,他算好了。”
陆溯把灰毫从肩上拿下来,抱在怀里。
灰毫的身体很轻,轻到像一团棉花。
他把灰毫举到眼前,看着它的眼睛,琥珀色的,瞳孔竖着。
“你之前为什么不说?”
“禁制,奶奶下的。她说‘老砚的事,等溯儿自己问了,你才能说。他不问,你不能提’。”灰毫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“你刚才在破屋里问了,刚刚禁制被解除了,我就能说了。”
陆溯把灰毫放回肩上,猫的尾巴重新卷住他的脖子,但力道比之前轻。
“老砚有他自己的目的。”灰毫说。
“奶奶说过,‘老砚是好人,但他有自己的算盘。他帮你,也是在帮他自己。’”
“那他的目的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,禁制没说,奶奶也许也不知道。”灰毫把下巴搁在陆溯的肩上。
“但他不会害你,这一点,奶奶很确定。”
陆溯继续向前走,右膝拖着,左腿撑着。
光河在头顶流,空白碎片在北边亮着。
雾杳飘到他左侧。
“你觉得老砚会利用你吗?”她问。
陆溯回答道:“谁都会,你也利用过我。”
雾杳沉默了。
“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,说‘归墟要抹杀你’,你帮我活过七天。但你也说了,你在找记忆碎片,你需要我。”陆溯看着前方,没有看她。
“互相利用,并不是坏事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雾杳问。
“现在不一样,现在你不说,我也会帮你找。”
灰毫的尾巴在陆溯胸前扫了一下。
“那你觉得老砚现在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在雨城,也许在下一站,也许在最后一站。”陆溯迈过一道沙坎。
“他会一直躲着你?”
“不会的,他总要出现。他说‘接下来的路,你自己选’。等我真的选了,他会出来看的。”
光河拐了一个弯,绕过一片干涸的盐碱地,又拉直。
盐碱地的表面裂成一块一块的,裂纹里长着白色的结晶。
光河从上方经过,光落在盐碱地上,把裂纹照得像一张地图。
陆溯停下来,看了几秒裂纹,然后又继续朝前走。
灰毫的体温在升高,不是发烧,是它在回忆。
“那是冬天。”灰毫忽然说。
“奶奶穿着那件灰蓝色棉袄,你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,帽子上的毛球是白色的。奶奶牵着你的手出门,门关上之后没多久,老砚就从楼梯口走了出来,我听到敲门声,然后我开了门。”
“你怎么开的?”
“用爪子把门锁拨开呗,奶奶教过我的。”
灰毫闭上眼睛,陆溯感觉到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。
“他走进来,坐在沙发上,沙发陷下去一块。他比奶奶高很多,腿长,膝盖快顶到茶几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,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,然后他就看着我。”
“他说,‘你是日记本变的’。”灰毫睁开眼睛。
“我没有回答,奶奶说过,不能在外人面前说话。”
“他又说,‘你比你奶奶说的还聪明’。我只是‘喵’了一下,然后他就笑了。不是大声笑,是嘴角动了一下。眼镜片反光,我看不到他的眼睛。但他的声音很低,很稳。”
“他说,‘你要保护好他,他以后要走的路,比你想象的要远。’”
陆溯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他坐了一会儿,大约一刻钟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他说,‘告诉你奶奶,我欠她的,我会还的。’然后他就走了。”
“你告诉奶奶了吗?”
“告诉了。奶奶说,‘他欠我的不用还,他欠的是他自己。’”
陆溯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欠什么?不知道。
雾杳飘到前面,倒退着飘,看着陆溯的脸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老砚到底是个怎样的人,他和我奶奶是什么关系,他为什么欠自己。”
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。
“溯儿,你不生气吗?奶奶瞒着你,我也瞒着你。”
“当然生气,但生气没有用。而且我知道,你们这都是为了我好,况且现在说了就行。”
他迈过一道干涸的沟,沟底有碎石子,踩上去嘎吱响。
“你还记得老砚那天穿的是什么衣服吗?”陆溯问。
“深灰色的,不是棉袄,是那种薄的呢子外套。扣子是黑色的,有四个。他戴围巾,灰色的。围巾上有一道红线。”
“围巾上有红线?”
“对,红线是缝上去的,不是织的。奶奶后来跟我说,那是老砚的妻子给他缝的,他妻子已经不在了。”
陆溯停下脚步:“老砚的妻子?”
“奶奶没有多说,只说‘他也是一个人’。”
陆溯把灰毫从肩上拿下来,抱在怀里,看着它的眼睛。
“你还知道什么?关于老砚的,都说出来。”
灰毫想了想。
“他走路没有声音,不是故意的,是鞋底薄。他穿的是一双黑色的布鞋,鞋底磨平了。他坐下的时候,腰挺得很直,像当过兵。”
“他喝什么?”
“茶,奶奶和你出门前,提前泡好的桂花茶。他喝了一口,然后笑着说‘还是这个味道’,这一次嘴角翘得更高一点。”
“他喝完茶,把杯子放回茶几上,杯底有一小圈茶渍,他用手抹掉了。很仔细,抹了三遍,直到茶几上一点痕迹都没有。”
陆溯想象那个画面,一个瘦高的男人,戴圆框眼镜,穿深灰色呢子外套,黑色布鞋,坐在303的旧沙发上,喝着奶奶泡的桂花茶,喝完还用手抹茶几上的茶渍。腰挺得很直,走路没有声音。
“他走的时候,你送他到门口?”陆溯问。
“送到楼梯口,他下楼梯,没有回头。我听到他的脚步声从四楼到三楼,从三楼到二楼,然后没了。不是听不到了,是他停在了二楼拐角。他停了几秒,然后才继续走下一楼。”
“他在看那面穿衣镜。”陆溯说。
“也许。”
“他知道镜子有问题。”
“奶奶说过,老砚什么都知道。”
光河又拐了一个弯,这次不是绕盐碱地,是绕一座矮丘。
丘顶上有三座沙壳人的残骸,半截埋在沙里,上半身露在外面。
萤火从残骸的裂缝里钻出来,一粒一粒,飘进光河,光河亮了一下。
陆溯看着那三座残骸,他们已经不是人了,是沙。
但萤火从他们体内钻出来,说明他们的记忆还在,被压碎了几十年的记忆,还在。
“老砚之前来过荒漠吗?”陆溯问。
“来过,他来过很多次。奶奶说的,他在找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奶奶没说。只说‘他在找的,和你找的,是同一个’。”
陆溯想了想,他在找真相,那么老砚也是在找真相。
但老砚已经知道很多真相了,他还在找什么?
“归墟的核心。”雾杳说。
“他找不到核心就进不去。”
“他进不去,所以他在等你。”灰毫说。
“因为你有逆视瞳,他没有。”
陆溯抬头看着光河,光河的亮度比之前更亮了。
空白碎片在北边的雾气中,亮到已经能看清轮廓——是一个圆形的、不反光的、像镜面一样的东西。
它在吸收萤火,储存能量,为了后面的路。
“他等了多少年?”陆溯问。
“从奶奶年轻的时候就开始等了。”灰毫说。
“奶奶说,‘老砚等了四十年’,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。”
四十年。
陆溯的右膝又疼了一下,他放慢步子,拖着腿走。
“四十年,他不累吗?”
陆溯突然想到了沈妄,沈妄也在等。
光河收窄了,从一条河变成一条小溪,从小溪变成一条线。
线的尽头是空白碎片,碎片悬在雾中,不动了,它在等着陆溯走到它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