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溯站在拱门外，看着前方的一切，思考了很久，他没有进去。
他观察着拱门内的，也在观察着拱门外。
这时天上的雨小了很多，黄的多了，红的少了。
这是悲伤雨，麻痹疼痛的那种。
路上的人开始从屋檐下走出来，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蹲在路边，抱着头，雨水打在他背上，是紫色的，这是绝望雨，他没有动，像一块石头。
他的衣服湿透了，贴在身上，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。
一个女人从巷子里出来，头上顶着一块木板。
雨水打在木板上溅到她脸上，是红色的，这是愤怒雨。
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，眼睛瞪着前方，脚步很沉重。
她在走到那个男人身边时，踢了他一脚。
男人没有动，她又踢了一脚，男人滚了一下，趴在水洼里，还是没有动。
女人走了，她的背影很直，像一根绷紧的绳子。
陆溯站在原地，扶着墙，看着这一切。
直到女人走远了，男人才慢慢爬起来。
他爬回到原来的位置，抱着头，继续蹲着。
没有哭，没有骂，只是蹲着。
“下城的人，都是善良的？”他自言自语。
不全是，但大部分是。归墟把善良的人赶到下城，让他们淋恶雨。愤怒，嫉妒，绝望。这些雨会腐蚀他们的身体，也会腐蚀他们的心。淋久了，善良的人也会变的。
下城的街道就像一条被撕开的伤口，两侧是灰黑色的石屋，窗户钉着木板，门板歪斜。
污水从高处往下流，在路中间汇成一条小溪。
溪水是彩色的，红的黄的蓝的紫的，混在一起，变成灰黑色。
水面漂着泡沫，泡沫破了，发出极轻的噗声。
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，雨水打在他光秃的头顶上，是蓝色的，这是恐惧雨。
他的眼睛睁得很大，盯着前方，但前方什么也没有。
他的嘴唇在抖，手指在膝盖上胡乱敲着，没有节奏，没有规律。
他在敲什么？没人不知道。
一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，头上顶着一片破布。
雨水落在破布上溅到他的后颈，是红色的。
他摔了一跤，趴在水洼里，爬起来，继续跑，没有哭，或许是没时间，也顾不上哭。
膝盖磕破了，血和雨水混在一起，流到脚踝。
他的鞋是露脚趾的，脚趾冻得发紫。
陆溯用逆视瞳看着那个小孩，孩子的身体在雨中微微发光，不是灵核的光，是善意的光。
很微弱，但还在，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，灯芯还在烧，火焰只有绿豆大小。
他身上的红色雨滴被那层光挡住了一部分，没全渗进去，那层光就像一个薄薄的壳，罩在他身上，愤怒雨打在壳上，滑开了。
他能撑多久呢？几年，十几年？
陆溯抬头看着天上，雨城的底部，铅灰色的云层。
云层上面有光，暖黄色的。
不是阳光，是上城的灯火。
上城悬在下城的上方，被雾气遮住，只能看到轮廓。
尖顶，拱窗，塔楼。
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，和旧城临江路的灯火一样，但那里的灯不是给人照路的，是给人看的。
那上城的人呢？
雾杳说过，上城的人是恶人，或者被归墟标记为恶人的人。
归墟把自私、贪婪、虚伪的人送进了上城，让他们淋欢愉雨，欢愉雨是粉色的，会腐蚀内脏。
但淋的时候并不是疼，反而是很快乐的，快乐到他们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烂。
陆溯看着上城的灯光，一个人站在上城边缘的阳台上，穿着白衣服。
雨水落在他身上，粉色的，他张开双臂，仰着脸，让雨淋遍全身。
他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白，像纸一样。
纸泡了水会皱，他的皮肤却不是皱，是在腐烂。
他的脸上洋溢着愉悦地笑容。
这是快乐的笑，是满足的笑，满足于自己能够站在上面，而别人却只能在下面。
他的眼眶深陷，颧骨突出，像是病了，但他笑得很用力，嘴唇咧到耳根。
下城的街道上，污水还在流。
老人还在敲膝盖，小孩不见了，男人还趴在水洼里。
卖菜的女人推着板车从巷子里出来，车上堆着发黄的菜叶。
雨水打在她身上，有黄色的，蓝色的，紫色的。
她的脸上有溃烂的伤疤，也有刚愈合的嫩皮。
她推着车走在街道上，没有看任何人。
板车的轮子卡进石缝，她弯腰去把轮子抬起来，手上的水泡破了，脓水滴在菜叶上，她也没去擦，就这样推着板车继续走向前方。
陆溯看到了她身上那层快熄灭的善意的光，很弱，但还在，贴着她的皮肤，像一层快要脱落的漆。
这座城，没有出路。
只有毁掉雨眼，把归墟的情绪规则破了，这里的人才能有出路。
陆溯想起老砚信里写的：“进雨城之前，先找到下城的反抗组织，首领叫老樊。”
“下水道，干燥区域，入口在下城最深处。”
陆溯面朝着下城深处，污水从高处流下来，流进黑暗里。
下水道的入口在更下面，黑漆漆的，看不到底。
陆溯决定等灰毫好了，就去找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