夹缝的裂隙在身后无声合拢。
陆溯脚下一沉,脚下不是沙地,不是虚空,是石板。
湿漉漉的青石板,缝隙里长着墨绿色的苔藓。
他踩上去,鞋底打滑,右膝撑住了。
天是铅灰色的,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块湿透的抹布挂在头顶。
没有太阳,没有影子。
雨丝从云里垂下来,密密匝匝,斜着飘下。
不是荒漠那种干净的雨,是城里带来的,带着铁锈味。
灰毫从他肩上探出头,鼻子抽动了一下,打了个喷嚏。
“苦。”
前方是雨城的底部,陆溯他们现在就站在城下。
头顶上方不到一里,是雨城的底座。
底座是平的,灰黑色的,像一块倒扣的石板。
底座上有无数细小的孔,雨丝从孔里渗出来,落在他身上。
他伸手接了一滴,雨滴落在掌心里没有散开,它在滚动着,好像一颗活的珠子。
珠子是透明的,但里面有颜色,是那种淡淡的粉。
滚到他的指缝间,渗进去了。
雨滴不是凉的,而是有点烫,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红印,像被烟头烫了一下。
“什么感觉?”灰毫问。
“烫。”
“雨怎么会烫?”
雾杳飘到他身侧,雨水穿过她的身体,没有停留,她的脚踩在石板上,留下浅浅的湿印。
“这里的雨是活的,每一滴都是一个情绪灵体。欢愉,悲伤,愤怒,恐惧。它们从雨眼里涌出来,落在人身上,把情绪渗进皮肤里。”
这时又有一滴落在陆溯的手背上,这一次是蓝色的,冰凉的,像冰块。
手背上的红印被蓝色盖住,不疼了。
“这一滴呢?”灰毫问。
“悲伤雨,治愈。但不是真的治愈,是麻痹。”雾杳看着那滴蓝色渗进他的皮肤。
“让你产生错觉,现在觉得不疼了。可是等雨干了以后,疼还会回来。”
陆溯把手翻过来,看着手背,蓝色褪了,红印还在。
街上有路人,不是旧城那种虚影人类,是另一种。
他们的皮肤是湿的,像泡了很久的水。
有的人脸上在流水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。
有的人皮肤溃烂,露出下面的嫩肉。
有的人在笑,嘴唇干裂,笑得很用力。
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从对面走来。
雨落在他脸上,是红色的。
他抹了一把脸,手背上立刻起了水泡。
他并没有停下来,没过多久水泡就自己破了,脓水顺着手指滴在石板上,再被雨水冲走。
另一个女人蹲在路边,抱着膝盖。
雨落在她头上,是淡黄色的。
她头顶的伤口在慢慢愈合,结痂掉落,露出新生的皮肤。
灰毫的尾巴收紧了一点。
“这些人……”
“都是倒影。”雾杳说。
“和旧城一样,但这里的规则是情绪置换。归墟用雨控制他们,欢愉雨腐蚀肉体,悲伤雨麻痹疼痛,愤怒雨浇出暴力,平静雨就是空气。”
陆溯开启逆视瞳,雨滴在他眼中变了。
每一滴里面都裹着一个东西,有的像婴儿,蜷着;有的像拳头,攥紧;有的像嘴,张开。
它们在雨滴里扭动,挣扎,想出来。
落在人身上,它们就钻进皮肤,融进血液,变成那个人的一部分情绪。
这就是情绪灵体,被困在雨里,永远在下落,却又永远落不到地面,在半空中就被人体吸收了。
它们的生命只有从雨眼到地面的那一段,短短的几秒钟。
陆溯把目光从雨滴上移开,扫过街道。
雨城的下城区。
建筑是灰黑色的石头,低矮,密集。
窗户上没有玻璃,用木板钉死了。
墙壁上长着苔藓,墨绿色的,和石板缝里的一样。
街道很窄,只能容得下两人并排。
污水从高处流下来,沿着路中间的凹槽往下流。
流到哪里去?不知道,因为根本看不到尽头。
远处有更高的建筑,不是下城区的,是上城区。
它悬在下城区的上方,被雾气遮住,只能看到轮廓。
尖顶,拱窗,塔楼。
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,和旧城临江路的灯火一样。
“雨城分两层。”雾杳说。
碎片从她掌心里飘起来,悬浮在空中,尖端指向高处。
“上层是欢愉区,住着富人。他们享受欢愉雨,但欢愉雨有腐蚀性。长期淋雨,内脏会烂掉。”
“下层呢?”灰毫问。
“悲苦区。住着穷人,善良的人,他们被恶雨侵蚀。愤怒,嫉妒,绝望。而这些都不是他们自己选的,他们没得选。”
“谁选的?”
“雨眼。”雾杳看着城的顶端。
那里有一个巨大的、眼球形的空洞。
雨水就是从空洞里涌出来,就像是人的眼泪。
空洞的边缘是暗红色的,像发炎的眼睑。
“雨眼在城的最高处,归墟用情绪规则制造了这座城,雨眼就是这座城的核心。”
陆溯用逆视瞳看向那个方向,空洞很深,看不清里面。
但他看到空洞周围有光。
不是雨水反射的光,是从内部渗出来的,淡金色的,和雾杳灵核的颜色一样。
“你的碎片就在这里面?”他说。
雾杳把手按在胸口:“对,我感觉到了它在呼唤我。”
一个路人从他们身边经过,是个老人,佝偻着背,手里拄着根木棍。
雨落在他身上,五颜六色的。
红的,黄的,蓝的,紫的。
他的脸上有溃烂,有愈合,有新伤,有旧疤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拖一具尸体。
他看到陆溯的时候,停了下来,浑浊的眼睛看着陆溯的脸。
“你不是这里的人。”老人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。
“你的眼睛……不一样。”
陆溯并没有回答他。
老人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上的溃烂。
“走吧。别往上走了,上面不是你能去的。”
“上面有什么?”
“雨眼。”老人抬起头,看着被雾遮住的城顶。
“归墟的眼睛,它在看着这一切,一直都在看。”
说完老人就走了,头也不回。
木棍在石板上敲出单调的节奏。
嗒,嗒,嗒。
陆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“老樊会在哪?”他问。
雾杳看着碎片,碎片转了一圈,指向下城区的深处。
“那里,下水道,反抗组织藏在地下。”
灰毫的尾巴在陆溯胸前扫了一下。
“先找老樊?”
“先找地方让灰毫避雨。”陆溯宠溺地把灰毫从肩上拿下来,抱在怀里。
它的身体在发抖,是被雨淋的。
它的毛已经湿了,从白色变成了深灰色。
雾杳说:“灰毫对情绪雨十分敏感,它会被愤怒雨腐蚀的。”
“哪里有干燥的地方?”
“前面左转,有一间废弃的石屋。”
陆溯抱着灰毫,朝那个方向走去,右膝拖着,左腿撑着。
雨落在他的脸上,手上,脖子上。
有的烫,有的凉,有的像针扎。
石板上的水洼倒映着铅灰色的天,没有太阳,但天却是亮的。
不是阳光,是雨的反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