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地的风停了。不是慢慢停，是猛地一停，像有人掐住了风的喉咙。树不动了，草不动了，连灰毫的胡须都不颤了。陆溯靠着石头坐着，右腿伸直，左腿曲着。他的右手握着种子，左手按在膝盖上。他的拇指在膝盖上画圈，一圈，两圈，三圈。他在数。
灰毫蹲在石头上，尾巴卷着爪子。猫的眼睛半闭着，但它没有睡。它在听。听种子里面有没有声音。
雾杳坐在他身侧，脚踩在硬土上，有印。灵核的嗡鸣声很稳，和远处山林深处的震动同一个频率。
陆溯把种子举到眼前。灰白色的，半透明。光在里面转，转得很慢。他把逆视瞳的焦距调到最深。第七层。第七层被前六层包着，之前看不到，因为种子的能量不够。空巷的寂静被碎片吸收了，但种子的能量也涨了。它在空巷里吸到了余波。能量够了，第七层露出来了。
不是字，是画面。很小的画面，像一枚硬币。画面里有一个人。一个女人，穿着灰蓝色的棉布外套，头发盘在脑后，用一根木簪别着。她的手上有疤，烫伤的疤。祖母。她站在一个地方，不是旧城，不是303。是废墟。天是灰黑色的，地是灰白色的，没有草，没有树，只有碎石和粉末。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婴儿很小，用一块破布裹着。破布是蓝色的，褪色了，边缘磨毛了。婴儿闭着眼睛，嘴在动，在找奶喝。
祖母低着头，看着婴儿。她的嘴唇在动，说了一句话。没有声音。但陆溯读出了唇语。“溯儿。”她叫他溯儿。从一开始就叫溯儿。不是捡到之后取的，是捡到之前就想好了。她抱着他，站在废墟里，身后是倒塌的建筑。建筑不是石头砌的，是另一种材料，像玻璃，但碎了之后不锋利，是圆的。玻璃碎片在地上铺了一层，像雪。
陆溯盯着那个画面。逆视瞳的光在烧。他的眼睛不眨，瞳孔不缩。他看到祖母的手在抖，不是冷，是在用力。她抱着婴儿，怕掉。她的手上有疤，烫伤的疤。那个疤比她手上的其他皮肤厚，硬，颜色深。婴儿的脸贴着她的疤。婴儿不哭。
画面转了。不是转，是拉远。从祖母和婴儿的画面拉远，看到整个废墟。废墟是一个世界。天是裂的，裂口从东边到西边，像被人撕开的口子。裂口里有光，暗红色的，归墟的修正力场。光在往下落，像雨。落到地上，地上就出一个坑。坑里冒烟，烟是黑色的。地上到处都是坑，到处都是烟。没有人，没有动物，没有植物。只有碎石，粉末，烟。
画面停了。
陆溯眨了眨眼。眼睛酸了。他把种子翻过来，看背面。背面也有画面。不是硬币大的，是针尖大的。他把焦距再调深。第八层。第八层是字的画面。很小的字，写在针尖上。他读。
“陆溯，你祖母不是普通人类。她是原界的守门人。你是她从一个废弃倒影世界里捡回来的。”
字很小，但每个字都清楚。老砚的笔迹，撇捺有力。他读了三遍。第一遍没看懂，不是字不认识，是不认识这些字连在一起的意思。第二遍看懂了，但脑子不接受。第三遍接受了，但身体没反应。他的手不抖，心跳不快，呼吸不变。
他把种子放下来，放在膝盖上。灰毫从石头上站起来，走到种子旁边，低头闻了闻。猫的鼻子碰到种子，种子亮了一下。不是闪，是亮。光照在猫的脸上，把它的脸照成灰白色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？”灰毫问。
陆溯没有回答。他把种子翻过来，看侧面。侧面没有画面，有字。针尖大的字，刻在种子的边缘。他读。
“你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。你是原界的最后一个人。原界被归墟毁掉之后，所有原生人类都被抹杀了。只有你活了下来。你祖母用守门人之力把你藏在一个废弃的倒影世界里，然后把你带到了这个人间。她不是你的亲祖母。你是她捡的。但你叫她奶奶，她叫你溯儿。亲不亲，她不在乎。你也不该在乎。”
他把种子握在手心里。种子是温的。光在里面转，频率和他的心跳一样。他数了一下，一分钟七十八次。他的心跳也是七十八次。没有变。
灰毫从石头上跳下来，蹲在他脚边，仰头看着他。
“老砚说什么了？”
陆溯看着猫。琥珀色的眼睛，瞳孔是竖的。猫的胡须在颤，频率很快。
“他说我奶奶不是我的亲奶奶。他说我是她从废弃的倒影世界里捡回来的。”
灰毫的尾巴垂下去了。尾巴尖拖在地上，在硬土上划出一道浅沟。
“奶奶没说。”
“她没说。她知道，但她没说。她不想让我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怕我难过。怕我觉得自己是外人。怕我不要她了。她不知道我不会不要她。她不知道我叫她奶奶的时候，不在乎她是不是亲的。”
雾杳从他身侧伸出手，把他的手握住。她的手是温的。
“你难过吗？”
“不难过。难过没有用。她活着的时候，我叫她奶奶。她死了，我还是叫她奶奶。亲不亲，她不在乎，我也不在乎。她是不是我亲奶奶，不影响她是我奶奶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裂纹。每一道裂纹都是一段失去的感觉。他从口袋里掏出祖母的信。纸糙的，边角磨毛了。他没有展开，只是握在手里。信封上写着“溯儿”两个字。祖母的字，撇捺有力，和老砚的笔迹不一样。老砚的笔迹是方的，祖母的是圆的。她的手是暖的，老砚的手是凉的。他没见过老砚的手，但他知道。信纸里藏着她的温度。他把信贴在脸上，纸是凉的。没有温度了。她走了太久了。
灰毫把下巴搁在他的脚踝上。
“溯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你是奶奶捡来的。但她爱你。比亲的还爱。亲的不一定会捡你。她捡了。她把你从废墟里抱出来，用破布裹着，抱了一路。她的手在抖，但她没有松手。她不会松手的。”
陆溯把信放回口袋。他站起来。右膝响了一声。他低头看着灰毫。猫的尾巴竖着，尖轻轻颤。
“你的腿还疼吗？”灰毫问。
“疼。”
“能走吗？”
“能。”
他把灰毫从地上捞起来，放回外套里。拉链拉到最上面。雾杳飘到他身侧。他没有迈步。他站在那里，面朝山林深处，但没有走。他就那么站着，站着，站了很久。灰毫的呼噜声响了，很轻。雾杳的灵核嗡鸣声稳了。他站在空地上，风吹过来，吹不动他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种子，又看了一遍。种子里的光还在转。第七层的画面已经没了，第八层的字还在。他看了最后一眼，把种子放回去。他没有迈步。他站在空地上，握着雾杳的手。
雾杳没有问走不走。她等着。灰毫没有问走不走。它把脸埋进他的脖窝里。他站了很久。久到树影从左边移到了右边。然后他迈了一步。不是往山林深处，是往回走了一步。不是回头，是退了半步。然后停住。又迈了一步。往前的。
嗒。
他走进山林深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