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杳压住了触手，回音缩回墙里。暗红色的光在墙的深处闪了最后一下，灭了。陆溯转过身，走进山林。灰毫趴在他肩上，尾巴垂着。雾杳飘在他身侧。三个人走了大约一刻钟，树木越来越密，蕨草越来越高。脚下的泥土从湿变干，从干变硬。树叶遮住了天，光从叶缝里漏下来，斑斑驳驳。
身后传来声音。不是脚步声，不是说话声。是震动。低沉的，像远处的雷。震动的频率很低，低到人的耳朵听不到，但他的骨头听到了。右膝的旧伤开始震，麻。他停下来，转身。
空巷的墙已经看不到了。但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。不是从墙里，是从地下。地面在震，蕨草的叶子在抖，树叶在沙沙响。声音在泥土里传得比空气里快。它追过来了。
灰毫的耳朵贴着头皮。
“它来了。”
“不是分身。是本体。”
地面裂开了。不是被踩裂的，是从下面往上裂。裂缝很长，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裂缝里有光，暗红色的，很弱。光在闪，频率和他的心跳一样。裂缝在扩大，从一指宽变成一掌宽。从裂缝里升起来一个东西。
不是人形，不是触手。是一个球体。拳头大，暗红色的，表面有细密的纹路。纹路在转动，一圈一圈，像齿轮。球体悬浮在裂缝上方，离地面不到一人高。它在震。每一次震动，地面就裂开一条新缝。
回音的本体。声影共鸣器。
陆溯逆视瞳看着那个球体。它的内部不是空的。有一团光，暗红色的，和归墟的修正力场一样的颜色。光在球体里旋转，越转越快。球体表面的纹路是规则线，线的一端连着球心，另一端伸向四面八方。有的伸向空巷的方向，有的伸向山林深处。它还在收割。空巷的规则改了，它收割不到了。但它可以收割山林里的声音。鸟叫，虫鸣，风吹树叶。所有的声音都被它吸进去了。
“这就是回音的本体。”雾杳飘到他身侧。“声影共鸣器。它把声音吸进去，转化成能量，用来制造分身。”
“怎么毁掉它？”
“用相反的音波。它的核心在震动，震动的频率是固定的。你发出和它相反的频率，两种波叠加，相互抵消。它就会碎。”
陆溯看着那个球体。它在震，频率很快。他的逆视瞳能看到震动的波纹。波纹从球体向外扩散，一圈一圈，灰白色的。波纹的频率很高，比他的心跳快十倍。他发不出那么高的声音。他的声音已经变轻了，切了八根线之后，音量只有一半。频率也变了，从正常变成了低沉。
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。
“我发得出高频。猫叫的频率比人高。”
“你能发多高？”
“比你高。比它低？”
陆溯逆视瞳测量球体的震动频率。他的眼睛读出了波纹的波长，算出了频率。比灰毫能发出的最高音还高一点。灰毫不够，他不够。两个加起来呢？一个高频，一个低频。两个音波叠加，会产生干涉。干涉波里会有一个新的频率，不是高频也不是低频，是两者的差。那个差的频率可能和球体的震动频率一样。
灰毫从他肩上跳下来，站在地上，仰头看着球体。猫的尾巴竖着，尖轻轻颤。
“我怎么做？”
“叫。发出你能发出的最高音。一直叫，不要停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发最低的音。”
“你现在的嗓音能发多低？”
“不知道。试试。”
灰毫深吸一口气。猫的胸腔鼓起来，又缩回去。它张嘴，发出一声尖锐的喵叫。声音刺耳，像指甲刮玻璃。高频。非常高频。周围的蕨草被声波震得伏倒一片。树叶哗哗响。球体的表面纹路转得快了一点。它在回应。
陆溯张嘴，发出一声低哼。不是从喉咙，是从胸腔。他的声带已经变轻了，但低频不需要音量。低频靠的是共振。他的胸腔在震，震动的频率很低，低到灰毫听不到。但灰毫的胡须感觉到了。猫的胡须在抖。
两个音波在空中叠加。高频的尖锐，低频的沉闷。它们撞在一起，不是互相抵消，是互相干涉。干涉波产生了新的频率。不是高频也不是低频，是两者的差。那个差的频率刚好和球体的震动频率一样。
球体震了一下。不是它在震，是它被震了。干涉波打在球体表面，球体的纹路乱了。不是不转了，是转的方向乱了。有的纹路顺时针，有的逆时针。它们在打架。
灰毫的叫声不停。陆溯的哼声不停。干涉波持续不断地打向球体。球体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。不是被砸碎的，是内爆。它的震动频率被干涉波同步了，同步之后，它自己震自己。震得太厉害，把自己震裂了。
第一条裂纹从球体的顶端裂到底部。暗红色的光从裂纹里涌出来，很弱。第二条裂纹，垂直交叉。球体裂成四瓣。四瓣裂成八瓣。八瓣裂成碎片。碎片落在地上，没有声音。光灭了。
回音本体碎了。
碎片堆里有一颗东西。不是碎片，是完整的。指甲盖大小，灰白色的，半透明。表面光滑，里面有光在转。淡金色的，很弱。
声影种子。
灰毫的叫声停了。陆溯的哼声也停了。山林里安静了。鸟叫回来了，虫鸣回来了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回来了。裂缝在慢慢合拢，不是被填平，是从两边往中间挤。泥土自己愈合了。
陆溯蹲下来，从碎片堆里捡起那颗种子。种子是温的，握在手心里，和他的体温一样。他举到眼前，逆视瞳看进去。里面有一团光，淡金色的，形状像一个还没睁开眼的婴儿。蜷着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灰毫问。
“声影种子。回音碎了之后留下的。可以用在下一站。”
“下一站是哪？”
“错位山林。里面。”
他把种子放进口袋，和声影结晶、时间碎片、金色沙粒放在一起。口袋里鼓了。他站起来。右膝还疼，但能撑。灰毫跳上他的肩，爪子勾住衣领。雾杳飘到他身侧。
“走。”
他转身，朝山林深处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