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很窄，只能踩半只脚。台阶上的灰很厚，没有脚印。陆溯走了十几级，停下来。不是累了，是身后有声音。不是脚步声，是沙粒摩擦石板的细响。他转过身。楼梯下方，黑暗里飘着一团光。灰白色的，很弱，像将灭未灭的烛火。光在移动，从下面升上来，升到他脚边。光里有一个人的轮廓。肩膀宽，手臂长，头发垂在肩上。是气泡里的那个人。陆渊。他没有散，从气泡碎片里出来了。
灰毫的尾巴僵住了。
“他还在。”
“执念没散。塔还在，他的执念就在。”
陆渊的残影飘到陆溯面前，离他不到一臂。他的脸还是模糊的，但比气泡里清晰了一些。颧骨高，眼眶凹，鼻梁直。和他一样。他的嘴张开，没有声音。声音从光里传出来，从光粒的震动里挤出来。沙哑的，低沉的，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“你是第十七个。”
“是。”
“前面十六个都失败了。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失败的吗？”
“被归墟吸收。”
陆渊的残影震了一下。不是怕，是激动。他的身体从模糊变清晰，从清晰变回模糊。
“不是被吸收。是被我吸收。归墟是我的执念，我就是归墟。他们走到塔顶，看到钟摆，看到我。我劝他们和我融合。他们有的拒绝，被归墟的力场压死。有的同意，被归墟吸收。没有一个成功。因为他们不是我。他们的血里有我的血，但他们的意志不是我的意志。他们怕死，怕消失。所以他们都输了。”
灰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。
“你也想吸收他？”
陆渊的残影没有看灰毫。他盯着陆溯。
“我不想。我已经死了。我的执念还在，但我不想再吸收任何人了。我只想告诉你真相。”
“什么真相？”
“我是第一个发现世界是倒影的人。不是归墟告诉我的，是我自己看到的。我用了一辈子的时间研究倒影和原界的关系。我发现倒影不是假的，它是原界的影子。影子不能独立存在，但影子有它自己的形状。归墟不懂这个。它以为倒影是污染，要清除。我试图唤醒众生，告诉他们世界是倒影，但众生不信。归墟利用了我的绝望。它把我困在钟塔顶层，用我的执念作为钟塔的能量核心。我的执念变成了归墟。是我创造了它。”
陆溯的手指弯了一下。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“你创造了归墟。”
“我创造了它。它是我的绝望。我建了这座塔，想用时间规则固定倒影世界的流速，不让归墟乱改。但归墟已经诞生了，它不需要我的控制。它自己会成长。它越长越大，越长越强，最后反噬了我。我的身体被它吸收了，但我的执念没有散。执念留在塔里，成了钟摆的锁。拔掉钟摆，需要原界之血。我的血，也是你的血。但拔掉之后，我的执念会散。归墟会失去一个能量来源，但它不会死。它已经太大了。你要做的不是拔钟摆，是去归墟核心，改写它的最终指令。”
陆溯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玉。玉是温的。祖母的残魂在回应。他握了三息，放回去。
“你为什么不自己去？”
“我去不了。我困在塔里，出不去。你的逆视瞳能看到规则的缝隙，你能走出去。我做不到。”
陆渊的残影伸出手，手指指着陆溯的胸口。不是指心脏，是指他的逆视瞳。
“你的逆视瞳是我的眼睛。我的眼睛能看到规则的缝隙，但我没有身体去改写。你有。你是我的延续，不是我的复制。你没有我的绝望。你有同伴。他们能帮你。”
残影的手放下来，垂在身侧。他的身体从清晰变模糊，从模糊变透明。他快散了。
“钟塔顶层有一个核心钟摆。拔掉它，塔就停了。被定格的人会慢慢解冻。但拔掉的那一刻，你会失去一段最珍贵的记忆。不是你选，是时间选。它会夺走你最放不下的那段。你会觉得心里空了一块，但你想不起来空了什么。”
陆溯逆视瞳看着陆渊的脸。脸清晰了一瞬。颧骨高，眼眶凹，鼻梁直。和他照镜子时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“你拔过吗？”
“我没有机会。归墟把我困在这里之前，钟摆已经锁死了。我没有原界之血？我有。但归墟不让我碰。我一碰，它就会把我吸进去。我试过一次，丢了半条命。半条命也丢了。”
陆渊的身体从透明变成无。不是散了，是融进了塔壁里。塔壁的石板上出现了一个人形的印。印很深，手指张开的形状。他的最后一句话从石头里传出来，闷的。
“拔掉钟摆。替我。”
然后声音没了。
灰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。
“他走了。”
“他早该走了。撑了几千年。”
陆溯转身，继续上楼梯。右膝每上一级响一声。脚步声在石壁之间来回弹。
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。
“他说他的执念变成了归墟。你也会吗？”
“不会。他没有同伴，我有。”
“你的同伴在变少。老砚牺牲了，白岁还没来，沈妄走了另一条路。只剩下雾杳和我。”
“够了。”
上了十几级。楼梯的扶手上有一行字。不是刻的，是石头自己长出来的。字是凸起的，暗金色。“陆渊至此。不能再上。”下面没有日期。
陆溯没有停。他绕过那行字，继续上。
楼梯的尽头有一扇门。门是石头的，灰白色。门缝里透出光，暗金色的。他推开门。门后是一个新的房间。房间不大，方圆不到两丈。墙壁是石板的，灰白色。房间的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凹坑，坑里悬浮着一块水晶。水晶是透明的，拳头大，里面有光在转。转得很慢。水晶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，裂纹里渗着暗金色的光。
雾杳飘到他身侧。她的身体在暗光里很淡，灵核的光很稳。
“第七块碎片。在这里。”
陆溯走过去，伸手碰了一下水晶。水晶裂了。碎片从水晶上掉下来，落在地上，变成粉末。粉末里有光粒，光粒飘到空中，凝成一个人形。不是陆渊，是一个女人。她的脸清晰，不是模糊的。眉毛细，眼睛深灰色，鼻梁直，嘴唇淡粉色。和雾杳一模一样。但她的衣服不是雾杳的，是归墟的长袍。灰白色的，拖在地上。她的眼睛看着雾杳。
“你是谁？”雾杳问。
人形没有回答。她伸出手，手指指向雾杳的胸口。指尖碰到灵核。灵核亮了一下。人形碎了。光粒落在地上，被石板吸收了。
雾杳的灵核光从灰白变成淡金，从淡金变成亮金。她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几乎不透明。她的脸更清晰了。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，和以前一样。她的嘴唇是淡粉色的。她的灵核里多了一段记忆。不是别人的，是归墟的。归墟在创造她的时候，在她的灵核里留下了一个后门。后门是锁，锁住了她的一部分意识。第七块碎片是钥匙。钥匙打开了锁。
她闭上眼睛。再睁开的时候，她的瞳孔里多了一个光点。灰白色的，很小。光点在闪，闪的频率和他心跳一样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“想起什么？”
“陆渊在剥离我的时候，在我的灵核里留了一句话。他说‘你不是归墟，你是被归墟丢弃的部分。你是人’。”
陆溯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是温的。
楼梯还在往上。第七层的门在头顶。他松开手，推开门。门后是楼梯。
他跨进去。
门在身后合拢。
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。
“第七层。时间的代价。”
“嗯。”
他继续上。
身后的房间里，水晶的碎片静静地躺在地上。光粒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