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的扶手是石头的,灰白色,被风磨得很光滑。陆溯的手指搭在扶手上,指腹贴着石面,能摸到细密的纹理。纹理是纵向的,一条一条,像干枯的树皮。他上了三级,停下来。不是累了,是口袋里那半块玉的温度变了。从温变凉,从凉变温。玉在呼吸。祖母的残魂在回应他的代价。
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。
“你刚才付了代价。第一次用逆视瞳时的恐惧感。你现在还怕吗?”
“不怕。但也不记得怕是什么感觉了。就像有人告诉我,我曾经怕过,我信了。但身体不记得了。心跳不会加速,手不会抖,喉咙不会紧。”
他摸了一下自己的手。手是凉的,不抖。他握了握拳头,能握紧。他松开拳头,看着掌心的纹路。纹路很浅,浅到快看不到了。不是代价夺走的,是他之前忘了。掌纹还在,但他不记得掌纹的样子。
灰毫的头从他外套里探出来,仰头看着他。猫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缝。
“你付的代价是恐惧。奶奶的桂花茶味道不是代价,是被时间虫夺走的。灰毫名字的由来不是代价,是时间齿轮夺走的。雾杳的声音不是代价,是看守者夺走的。你的代价只有恐惧。你选的好。最没用的那个。”
雾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
“不是没用。恐惧是保护自己的本能。你没有了恐惧,就不会害怕危险。你会冲进不该冲的地方,做不该做的事。你会死得快。”
陆溯没有回头。他继续上。右脚踩在台阶上,右膝咔了一声。
“死得快也要上去。”
“不是为了死。是为了拔钟摆。”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。
楼梯的墙壁上出现了字。不是刻的,是石头自己长出来的。字是凸起的,暗金色。一行一行,从下往上。他读。
“第七层。代价已付。第八层。时间静止领域。一切静止。呼吸、心跳、思维,全部慢下来。不是停,是慢到几乎不动。一息,外界可能已经过了一天。你会在里面感到窒息,不是没有空气,是你的肺动不了。”
灰毫的尾巴僵住了。
“你的肺动不了,怎么呼吸?”
“用逆视瞳。逆视瞳的规则不受时间静止影响。我可以改写自己身上的时间规则,让呼吸不受限。”
他上了十级。墙壁上的字变了。
“第八层有守卫。时间化身。它会变成你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。不是伪装,是借用你的记忆造出那个人的投影。你不能打。你打它,就是在打那个人。它会让你心软。心软了,就会被困住。”
陆溯停下来。他想到祖母。如果时间化身变成祖母的样子,他怎么办?祖母的脸模糊了,但她的声音还在灰毫的灵核里。她的动作还在他的记忆里。他认得出她。
“你怕吗?”灰毫问。
“不怕。不记得怕的感觉了。”
“那你会打吗?”
“打。它不是祖母。它是规则的投影。”
他继续上。楼梯的尽头有一扇门。门是石头的,灰白色。门缝里透出光,不是暗金色,是灰白色。和他逆视瞳一个颜色。他伸手推门。门没锁,开了。门后是一个走廊。走廊很长,看不到尽头。走廊的两侧是透明的墙。墙外面是虚空。虚空里有光点,很小,像星星。光点在闪,闪得很慢。十息一闪。
他跨进去。门在身后合拢。
走廊里没有声音。他的脚步声被地面吸收了,右膝的咔声也被吸收了。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。他张嘴说了一句话,声音从喉咙里出来,但耳朵收不到。声波在空气里走了不到一尺就灭了。空气太稠了,像果冻。他的呼吸变重了,不是肺有问题,是空气的阻力。吸一口气,要用力。肺被压着,扩不开。他用逆视瞳改写了自己身上的时间规则。把“时间静止”改成了“时间放缓”。他的呼吸恢复正常了。
灰毫的尾巴垂着。
“你的心脏还在跳吗?”
“在。七十下。但慢下来需要时间。”
他走了大约五十步。走廊的尽头是一面墙。墙是透明的,能看到墙后面的东西。一个平台,圆形的,直径大约三丈。平台的中央站着一个人。不是石像,是活的。她的身体是灰白色的,半透明。她的脸清晰。眉毛细,眼睛深灰色,鼻梁直,嘴唇淡粉色。她穿着灰蓝色的棉布外套,盘扣,五颗。领口内侧绣着一个字。“苏”。祖母。
时间化身。它借用了他的记忆,造出了祖母的投影。不是伪装,是真正的投影。祖母年轻时的样子。不是老年的。额头上没有抬头纹,眼角没有皱纹,手背没有疤。她的眼睛是亮的,不是浑浊的。
灰毫的尾巴僵住了。
“奶奶。年轻的奶奶。”
陆溯站在墙前面,逆视瞳看着那个人。她的身上没有生死线。不是人,是规则。他看了两息。伸手推了一下墙。墙是透明的,但很硬。推不动。他用逆写的光照在墙上,墙裂了。裂缝从中心往外扩散,扩散到边缘。墙碎了。碎片落在地上,变成粉末。
他走进平台。祖母的投影转过身,看着他。她的嘴张开,声音从她的身体里传出来。不是从嘴巴,是从胸口。声音和祖母不一样,但字是一样的。
“溯儿,你不认识奶奶了吗?奶奶给你泡了桂花茶。茶是热的。杯子烫手。你用两只手捧着,吹了三下才喝。喝的时候烫了舌头。你吐了吐舌头,奶奶笑了。”
陆溯逆视瞳看着她的核心。核心在胸口位置,暗金色的。核心的表面有纹路,纹路是规则的编码。他读。“时间化身。投影目标记忆中最重要的人。投影没有攻击力,但会让目标心软。心软则时间停滞。目标被困在投影的情感中,无法脱身。”没有攻击指令。它不攻击。它只是站着,说话。
“你不是奶奶。”他说。
投影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肌肉在抽。
“奶奶不会叫你‘溯儿’以外的名字。你刚才叫了我一声‘溯儿’,一声‘溯儿’,一声‘奶奶’。奶奶不会说‘奶奶给你泡了桂花茶’。奶奶会说‘奶奶给你泡了茶’。她不会说‘桂花’两个字。因为桂花是她的忌讳。她的丈夫桂花过敏。她嫁给他之后,再也不说‘桂花’。只说‘茶’。”
投影的脸开始变形。不是碎,是融化。皱纹从脸上滑下来,像蜡泪。眉毛从额头上滑下来,粘在眼皮上。眼睛从眼眶里滑出来,挂在颧骨上。脸变成了一团糊状的东西。颜色从肉色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透明。透明的糊状物从她身上流下来,流到地上,渗进平台里。衣服塌了。灰蓝色的棉布外套没有了支撑,软塌塌地堆在地上。盘扣散了,领口内侧的绣字露出来。绣的不是“苏”。是“归”。
布料的颜色从深蓝变浅蓝,从浅蓝变灰白。灰白色的布像纸一样薄,风一吹就碎了。碎成粉末,粉末被风吹散。平台中央空了。
陆溯站在那里,逆视瞳灭了。
灰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。
“你识破了。但她不是奶奶。是投影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她的脸太像了。年轻的奶奶。我没有见过。但她的脸是对的。颧骨不高,下颌不宽,眼睛深灰色。和祖母一样。”
“你难过吗?”
“不难过。她不是奶奶。奶奶在玉佩里。还在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玉。玉是温的。祖母的残魂在回应。他把玉贴在额头上,凉。贴了五息,放回去。
平台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。门是石头的,灰白色。门缝里透出光,暗金色的。
他走过去,推开门。门后是楼梯,往上。第九层。顶层。
他跨进去。门在身后合拢。
楼梯往上。黑暗。脚步声在石壁之间来回弹。
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。
“你识破了第八层的守卫。没有心软。”
“心软了。但我知道它不是真的。”
“你的代价是恐惧。没有恐惧,你不会怕失去奶奶。但你也没有怕失去自己。你会更危险。”
“危险也要上。”
他上了三级。没有停。
身后的平台里,粉末被风吹散了。投影消失了。第八层的守卫没有杀死,也没有击败。它被识破后自己散了。因为它没有攻击力,只会让人心软。心软不了,它就没了。
他继续上。
楼梯的扶手上刻着一行字。不是血,是刻的。“第九层。核心钟摆。拔掉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