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层的楼梯又走到了尽头。
尽头只有一个拱形的门洞。门洞的边缘是石头的,灰白色,被风磨得很光滑。陆溯站在门洞前,逆视瞳看着里面。里面是一个大厅。大厅不大,方圆不到五丈。地面是石板的,灰白色,铺得很平整。大厅的中央有一个石台。石台是灰白色的,不高,到他的腰。石台上放着一本书。书是皮的,封面发黑,边角磨圆了。书旁边有一盏灯,铜的,锈了,灯芯还在亮。火焰是暗金色的,不跳,不灭。
陆溯走进大厅,脚步声在石板上响了一下,十分沉闷。他走到石台前面,逆视瞳看着那本书。书的封面上没有字。他伸手翻开。纸是黄的,脆的。第一页写着一行字。字是手写的,墨是黑的,褪色了。“闯塔者名录。所付代价,刻于此簿。”下面是一行一行的名字。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日期,一个代价。他读。
第一行。“赵不忧。归墟历第一纪元三年。代价:对母亲的记忆。”第二行。“陈守拙。归墟历第一纪元五年。代价:对妻子的记忆。”第三行。“李怀虚。归墟历第一纪元七年。代价:对女儿的记忆。”一行一行,密密麻麻。有的名字被划掉了,不是涂改,是墨迹褪了。有的名字后面没有代价,写着“未付,已死”。死了的人不需要付代价。他们死在塔里,被定格了。
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。
“这是账簿。记录每一个闯塔者付出的代价。”
陆溯翻到第二页。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。“沈妄。归墟历第二纪元一百四十七年。代价:对妻子的记忆。”他的手停在那一行字上。字迹潦草,手在抖。沈妄写自己名字的时候,笔尖压得很重。纸被压穿了,背面凸起来。
“沈妄献出了对妻子的记忆。”
“他不是为了自己。是为了真相。他以为真相值得。但他忘了,真相没有温度。妻子的记忆是有温度的。他献出去了,换来了冷冰冰的真相。”
他继续翻。第三页,第四页,第五页。每一页都是名字,日期,代价。有的人献出了对孩子的记忆,有的人献出了对父母的记忆,有的人献出了对故乡的记忆。最珍贵的那段,被时间拿走。剩下的,是不那么珍贵的。不那么珍贵的,撑不了太久。他们付了代价,继续往上。有的到了第八层,有的到了第九层。没有一个到顶层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纸是空白的。只有最后一行写了字。不是手写的,是刻的。笔画深,像是用刀刻的。“陆溯。代价自选。”
灰毫的尾巴僵住了。
“你的名字。刻在这里。”
“嗯。塔知道我会来。”
陆溯看着那行字。刻痕很深,石台的表面被刻穿了。刻痕的底部有一层暗金色的光膜。塔在等他。等他选一个代价。选了才能打开通往第八层的门。
他闭上眼睛。想。他还有什么最珍贵的?祖母的脸已经模糊了。桂花茶的味道忘了。灰毫名字的由来忘了。雾杳的声音忘了。母亲的脸也模糊了。他还剩什么?他记得第一次用逆视瞳觉醒的时候。不是在旧城303,是在邮局。他看到了旧物里的规则线,第一次看到了世界的本质。那一刻他很害怕。不是怕死,是怕知道真相。真相太大,他装不下。他的手在抖,心跳很快。祖母的信在口袋里,他没有看。他看了就会知道自己的身世。他不敢。那种恐惧一直跟着他,直到他走出邮局。后来他不再怕了。不是不怕,是习惯了。恐惧还在,但他不理会了。
他把恐惧从身体里找出来,捏在手里。恐惧是凉的,滑的,像一块冰。冰在融化,水滴从指缝漏下去。
“我选。第一次使用逆视瞳觉醒时的恐惧感。事件保留,但忘记当时的害怕。不记得怕什么。只知道怕过。”
他把手按在石台上。石台亮了一下。暗金色的光从刻痕里渗出来,缠住他的手指。线很细,凉。光在他的手指上绕了三圈,缩回去了。他的脑子里有一段记忆在变淡。不是画面变淡,是感觉。他站在邮局里,逆视瞳第一次看到规则线。他应该怕,但他不记得怕是什么感觉了。他知道自己怕过,但怕的那个瞬间,身体的反应——心跳加速,手抖,喉咙发紧——全部消失了。就像看别人的故事。
灰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。
“你还记得第一次用逆视瞳吗?”
“记得。在邮局。看到了规则线。但不记得怕了。”
“你当时手在抖。”
“你记得就行。”
石台裂了。不是碎,是从中心裂开一道缝。缝里透出光,暗金色的。光越来越亮,亮到刺眼。他眯着眼。石台分成两半,向两边滑开。石台下面是一个凹坑,坑里有一扇门。门是铁的,锈了。门板上没有把手,只有一个凹槽。凹槽的形状是手掌。
他蹲下来,把手按上去。手掌比凹槽大,但凹槽的边缘亮了一下。门开了。门后是楼梯,往上。
他站起来。右膝嗒了一声。跨进门。门在身后合拢。
楼梯往上。黑暗。脚步声在石壁之间来回弹。
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。
“你付了代价。门开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“不后悔。恐惧留着也没用。忘了更好。”
他上了三级。没有停。
身后的房间里,石台合拢了。书还在。灯还在。风吹过来,书翻了一页。翻到了沈妄的那一页。“代价:对妻子的记忆。”字迹潦草,手在抖。
灯灭了。不是灭了,是火焰缩成了一个小点。小点闪了一下,又亮了。亮得很弱。
他继续上。
楼梯的扶手上没有刻字,没有布条。只有灰尘。灰很厚,没有脚印。
走了大约二十级,他停下来。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玉。玉是温的。祖母的残魂在回应。他把玉贴在额头上,凉。贴了五息,放回去。
“奶奶,我付了代价。不是你的记忆,不是灰毫的名字,不是雾杳的声音。是第一次用逆视瞳时的恐惧。我把恐惧忘了。不会再怕了。”
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。
“你本来就不怕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继续上。楼梯的尽头有一扇门。门是石头的,灰白色。门缝里透出光,暗金色的。
他推开门。
门后是第八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