圆台上的门敞开着。楼梯在门里盘旋往上，台阶上的灰很细，没有脚印。陆溯的右脚已经踩上了第一级。灰毫的尾巴垂在他胸前，不动。雾杳飘在他身后，灵核光照着台阶的边缘。
“等一下。”
声音不是从身后传来的，是从侧面。沙哑的，低沉的，像很久没喝过水。陆溯把脚从台阶上收回来，转过身。大厅里，一尊石像的眼睛亮了。不是瞳孔里出现光点，是整个眼珠从灰白变成了淡金色。石像的脸模糊，但轮廓能看出来。颧骨高，下颌宽，额头上有三道深纹。他穿着一副残破的铠甲，胸口的甲片掉了一半，露出里面的衬里。衬里是灰白色的，和石头的颜色一样。他的右手握着一把断剑，剑刃从中间折断，断口参差不齐。左手护着腹部，手指蜷着，指甲嵌进掌心里。
灰毫的尾巴僵住了。
“他还活着？”
“不是活着。是残魂。他的执念太深了，石头锁不住。能量还在，意识还在。”
石像的嘴张开了。没有牙齿，舌头也是石头。但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，从石头的裂缝里挤出来。
“年轻人。你击败了第二层的守卫。我们做不到。”
陆溯走到石像面前，蹲下来，和他平视。
“你们是谁？”
“反抗者。旧城的，荒漠的，雨城的，空巷的，山林的。不同世界的人，同一个目标。拔掉钟摆。停止时间定格。我们从塔底一层一层往上打。第一层的守卫，我们赢了。死了七个人，伤了十几个。但赢了。到了第二层。这里的守卫不是怪物，是你们自己。是时间复制出的完美版本。我们和镜子里的自己打。打不过。我们的能力被复制了，但代价没有被复制。他们没有代价，我们消耗。消耗完了，就输了。输了就被定格。所有人都被定住了。不是死在战场上，是定在战场上。永远。”
石像的眼睛闪了一下。淡金色的光从瞳孔里渗出来，在空气中凝成一个人形。很小，拳头大。人形的脸清晰，是那个老将军年轻时的脸。浓眉，方脸，嘴唇厚。他穿着完整的铠甲，胸口的甲片擦得很亮。他站在陆溯面前，不到一尺。
“第一层的守卫，是一只时间虫。它会吐出时间泡泡，被泡泡裹住的人会瞬间衰老。我们牺牲了七个人，用命换了它的核心。核心碎了，第一层就过了。但第二层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拳头大的人形晃了一下，像要被风吹散。他稳住了。
“第二层的守卫，你已经看到了。是镜子。镜子里的你，比你强。他没有代价，你有。你用一次逆写，存在感就少一截。他用十次，镜子裂一道缝。你熬到他镜子碎，但你自己的存在感也快没了。你赢了，但你还在。你的存在感还有多少？我不知道。但比我们强。我们连镜子都没打碎。打到一半，能量耗尽了。被定了。”
人形伸出手，指了指大厅中央的圆台。
“钟塔每层都有一个时间守卫。第一层是时间虫，第二层是时间镜，第三层是时间齿轮，第四层是时间回声，第五层是时间化身，第六层是时间守卫，第七层是时间守卫，第八层是时间守卫，第九层是钟摆本身。越往上，守卫越强。但我们只打到第二层。上面的，不知道。”
陆溯逆视瞳看着那个人形。人形的能量在散，边缘从清晰变模糊，从模糊变透明。他没有时间了。
“你们为什么闯塔？”
“为了自由。倒影世界的人被时间定格困住了。每敲一次钟，就有一片区域被定住。被定住的人不会死，不会老，不会醒。他们停在原地，永远。我们不闯，更多的人会被定。我们闯了，失败了。但你来了。你赢了第二层。你会赢第三层，第四层，一直到塔顶。你会拔掉钟摆。我们会看到。不是用眼睛，是用残魂。我们的残魂在石头里，会跟着你往上。你每上一层，我们的残魂就跟着上一层。你到了塔顶，我们也在塔顶。你拔了钟摆，我们的定格就解了。不是活过来，是散。散之前，能看到时间停了。够了。”
人形散了。光粒从空中落下来，落在石像的肩甲上。肩甲亮了一下，暗了。
大厅里的其他石像的眼睛也亮了。不是一尊，是所有。上百双石头的眼睛从灰白变成淡金。瞳孔里没有光点，是整个眼珠在发光。光很弱，像将灭未灭的烛火。
灰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。
“它们都在看。”
“它们在跟。残魂跟着我。我往上，它们往上。我到塔顶，它们也到塔顶。”
陆溯站起来。右膝嗒了一声。他走到圆台旁边，低头看着门里的楼梯。台阶很窄，只能踩半只脚。台阶的边缘被磨圆了，磨得很光滑。
“第一层的守卫，时间虫。它的核心被那些反抗者打碎了。第一层已经通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面朝大厅的另一头。另一头有一扇门，通往第三层的楼梯。不是圆台里的那个，是另一个方向？但根据设定，应该是通过圆台的门上楼。为了不混乱，我们沿用圆台的门。
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。
“第三层的守卫是什么？”
“时间齿轮。能旋转让时间倒流。”
“你怕吗？”
“不怕。怕就不上来了。”
他迈步，踩进圆台的门里。右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，右膝弯了一下，嗒。
雾杳飘在他身后。灰毫的爪子勾紧他的衣领。
他上了三级。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大厅。上百双石头的眼睛在发光，淡金色的，像萤火虫。不是看他，是在送他。
他转回头，继续上。
楼梯往上。黑暗。钟摆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，唰——唰——唰——很慢。
石壁上的血迹还在。老砚的血，老将军的血，反抗者的血。渗进石头里，干了，黑了，但石头是温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