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后是一个工坊。不大,方圆不到两丈。墙壁是石头的,灰白色,被烟熏黑了。天花板上有几盏灯,铜的,锈了,但灯芯还在亮。火焰是暗金色的,不跳,不灭。工坊的地面上堆满了零件。齿轮,发条,指针,表盘。零件是铜的,铁的,石头的。有的锈了,有的磨亮了,有的碎了。零件堆成一座一座的小山,山与山之间有一条窄路。窄路上铺着细沙,沙粒是灰白色的,很细。
陆溯站在门口,逆视瞳看着工坊的内部。零件堆的深处有一张桌子。桌子是木头的,深褐色,桌面被工具划得一道一道。桌子上放着一盏灯,铜的,比墙上的亮。灯旁边有一把椅子,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不是活人,是石像。石像不高,比他矮一个头。他的身体是灰白色的,半透明。他的脸模糊,看不清五官。他的衣服是粗布的,布也变成了石头。他的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,螺丝刀是铁的,锈了。螺丝刀的尖嵌在一块怀表里。怀表是铜的,表盖打开了,里面的齿轮还在转。
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。
“石像。坐着的。”
“不是石像。是残魂。他的身体被时间定格了,但意识还在。他死的时候手里拿着工具,还在修表。他修的不是普通的表,是钟塔的核心。”
陆溯走进工坊。脚踩在细沙上,没有声音。他绕过一堆零件,走到桌子前面。石像的头低着,下巴快要碰到胸口。他的手停在半空中,螺丝刀的尖插在怀表的齿轮间。他保持着这个姿势,几千年了。
他蹲下来,逆视瞳看着石像的脸。脸模糊,但轮廓能看出来。颧骨不高,下颌不窄,额头上有三道横纹。他的嘴是闭着的,但嘴唇在动。不是活的,是石头在缓慢融化。他的意识还没有散。能量还在。陆溯逆视瞳的光照在石像的脸上,脸清晰了一瞬。是一张老人的脸,皮肤松,眼袋深,眉毛白了。
石像的眼睛睁开了。不是真正的睁眼,是瞳孔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光点。灰白色的,很弱。光点闪了一下。
“你是谁?”声音不是从嘴里传出来的,是从石头里。沙哑的,低沉的,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。
“陆溯。原界之子。”
光点又闪了一下。闪得很快,像眨眼。
“原界之子。第十七个。我等了太久。久到我以为你不会来了。”
石像的手动了一下。不是活过来,是石头里的能量在流动。他的手从怀表上移开,螺丝刀掉在桌子上,叮。声音很脆。他把怀表放在桌子上,表盖合上了。怀表的外壳是铜的,表面刻着一朵花。不是花,是齿轮。齿轮的齿被磨圆了。
“你是谁?”陆溯问。
“钟表匠。归墟第一纪元的工匠。归墟建造钟塔的时候,从倒影世界抓了一批工匠来干活。我是其中之一。我们被关在塔里,日夜不停地造齿轮,装发条,调指针。塔建好了,归墟把时间定格的规则写进钟摆里。我们被关在第四层,不让出去。后来大家都死了。有的老了,有的病了,有的被时间虫吃了。我最后一个。我用最后的力气修好了这块怀表。怀表是钟塔的缩影。它停了,塔就停了。但它还在走。归墟不让它停。”
石像的右手抬起来,手指指着桌子上的怀表。怀表的秒针在走,嗒,嗒,嗒。走得很快,比正常的快十倍。不是表快了,是塔里的时间流速被压缩了。
“钟塔原本是为了‘守护时序平衡’而建的。不是归墟建的,是第一代原界之子陆渊建的。他想用钟塔固定倒影世界的流速,不让归墟乱改。但归墟入侵了钟塔,把规则改写了。从‘守护’改成了‘定格’。钟塔每敲响一次,世间一片区域被永久定格。被定格的人不会死,不会老,不会醒。他们停在原地,永远。”
灰毫的尾巴僵住了。
“陆渊建的塔。他的祖先。”
“嗯。他建了塔,但被归墟抢走了。他崩溃了。他的执念变成了归墟。”
石像的手放下来,放在膝盖上。他的身体在变淡,不是要散了,是在省能量。
“钟塔顶层有一个‘核心钟摆’,控制所有钟声。只要拔掉钟摆,钟塔就会停止。被定格的人会慢慢解冻。不是立刻,但会。拔掉钟摆的人会被时间反噬,永久失去一段最珍贵的记忆。不是忘记,是被时间从生命里抹掉。那段记忆里的情感、温度、声音,全部消失。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。”
陆溯的手指弯了一下。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“你知道怎么拔吗?”
“钟摆的锁需要原界之血。你的血。血滴在钟摆上,锁会开。然后你用逆写改写钟摆的规则,从‘定格’改成‘流动’。钟摆就停了。但拔掉的那一刻,时间反噬。你会失去一段记忆。不是你选,是时间选。它挑你最珍贵的。夺走。你记不住自己丢了什么,但你会觉得心里空了一块。”
灰毫的尾巴垂着。
“你没有别的办法吗?”
“没有。原界之子的代价。每一代原界之子都知道。他们走到第四层,听我说完,有的继续往上,有的转身走了。沈妄听了,他走了。不是怕,是选择了另一条路。老砚也听了,他走了。他没有原界之血,上去了也拔不了。他只能等。”
陆溯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玉。玉是温的。祖母的残魂在回应。他握了三息,放回去。
“老砚来过这里。”
“来过。他坐在这张椅子上,听了我的话。他沉默了很久。然后说‘我会把原界之子的血带来’。他走了。走了之后,钟塔的守卫加强了。归墟知道有人想拔钟摆,所以每一层的守卫都比以前更强。你打过了第二层、第三层。第四层的守卫还在。它在等。等你进它的齿轮迷宫。”
石像的身体开始散了。从脚开始,变成光粒。光粒从石像的鞋面飘起来,飘到空中,落在零件堆上。零件被光粒照了一下,亮了一片。
“我等的就是你。等到了。剩下的路,你自己走。”
光粒从膝盖往腰蔓延,从腰往胸口蔓延。石像的脸从模糊变清晰,又从清晰变模糊。他的嘴张开,最后一句话。
“钟塔顶层。核心钟摆。拔掉它。”
石像散了。光粒落在桌子上,落在怀表上。怀表的秒针停了。嗒嗒嗒的声音没了。表盘上多了一道裂纹。裂纹从中心往外扩散,扩散到边缘。怀表碎了。碎片落在桌子上,叮叮当当。
灰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。
“他走了。”
“他等到了。”
陆溯把怀表的碎片从桌子上捡起来。碎片很小,指甲盖大。碎片里嵌着一个齿轮,齿轮还在转。他逆视瞳看着齿轮。齿轮的齿上刻着字。很小,比米粒还小。他读。“陆渊造塔。归墟篡之。原界之子,拔其摆,解其缚。”
他把碎片放进口袋里。
工坊的尽头有一扇门。门是铁的,锈了。门缝里透出光,暗金色的。他走过去,推开门。门后是一个巨大的齿轮。齿轮是石头的,灰白色,直径比他高。齿轮在转,转得很慢。每转一圈,空气里有电流的嗡嗡声。齿轮的表面有裂纹,裂纹里渗着暗金色的光。
灰毫的爪子勾紧他的衣领。
“第四层的守卫。时间齿轮。”
“嗯。”
陆溯跨进门。身后的工坊里,零件堆上的光粒灭了。桌子上的怀表碎片静静地躺着。钟表匠的残魂散了,但他留下了信息。钟塔是陆渊建的,归墟偷了它。拔掉钟摆,需要原界之血。代价是一段最珍贵的记忆。
他看着面前的巨大齿轮。齿轮在转,像时间本身。他不会退。
他逆视瞳的光照在齿轮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