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门在身后合拢。裂缝的边缘收成一条线，亮金色的光从线的两端往中间缩，缩到中心，灭了。塔内彻底暗了。只有钟摆的光。摆锤是铜的，锈了，但表面有暗金色的纹路。纹路在闪，五息一闪。闪的时候，摆锤照亮了周围不到一丈的距离。光很弱，像快要灭的烛火。
楼梯在塔壁上盘旋。石头的台阶很窄，踩上去只够半只脚。台阶的边缘被磨圆了，圆到反光。反的光是暗金色的，从石头里渗出来。不是涂的，是人的脚踩出来的。千年。无数只脚。那些原界之子，守门人，求真者。他们踩过同一级台阶，在同一道边缘留下脚印。脚印叠在一起，磨出了光。
陆溯没有立刻上楼梯。他站在塔底，靠着塔壁。塔壁是凉的，光滑。石头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粉末，是石头风化的产物。粉末粘在他的外套上，灰白色的。右膝不响了。不是好了，是站的姿势不承重。他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影子。影子在塔底的地面上，淡灰色的，很浅。钟摆的光从上面照下来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拖到楼梯口，拐了个弯，折上第一级台阶。
灰毫从他的外套里探出头，看着楼梯。猫的瞳孔放大，不是因为暗，是因为钟摆的光太弱了。它的眼睛在收集光，能收集的都收集了。瞳孔放得很大，虹膜变成一圈细环。
“爬上去？”它问。
“不急。先歇一下。”
陆溯靠着塔壁往下滑，坐在地上。地面是石头的，凉。他把右腿伸直，左腿曲着。灰毫从他外套里跳出来，落在地上。猫的四肢没有软。它在原地转了一圈，蹲在他脚边，尾巴卷着脚踝。
雾杳飘到他面前，没有坐下。她站着，低头看着他。灵核的光从她胸口渗出来，灰白色的，照在他的脸上。他的脸在光里很淡，皱纹很深，颧骨高，眼眶凹。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，很淡，几乎看不到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在想上面有什么。”
“钟摆。守卫。碎片。还有归墟的一部分意识。它在塔顶上等着。不是等我们，是等它的时间碎片。我们手里的碎片是钥匙，也是饵。归墟要回收它。”
陆溯从口袋里掏出时间碎片。碎片的光很弱，灰白色的。表面的纹路还在动，但慢了很多。从右往左，再从左往右。一圈要十息。慢了。
“它要回收，我就给它。给它的同时，把钟摆拔了。”
“拔了之后，你的存在感会再掉一截。”
“掉就掉。已经掉了那么多了，不差这一截。”
雾杳蹲下来，和他平视。她的膝盖快要碰到地面，但没有着地。她悬着，脚不沾土。
“如果有一天，我变成了归墟，而且无法逆转，你会怎么做？”
她的声音不大。在塔内，钟摆的嗒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，把她的声音切成了几段。嗒——如果——嗒——有一天——嗒——我变成了——嗒——归墟。声音碎成几片，但还能听懂。
陆溯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微微蜷着。手背上的裂纹从手腕裂到指尖，裂纹里没有光。他弯了一下食指，关节响了一下。
“我会陪你走到最后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钟摆嗒了一声。
“然后找到办法把你带回来。”
“如果没有办法呢？”
“那我就造一个。”
雾杳的灵核光闪了一下。不是灭了，是频率变了。从七十下变成七十五下，又从七十五下慢慢回到七十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是半透明的，能看到掌心的纹路。纹路很浅，但还在。
“你总是这么固执。”
“固执是我唯一的优点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，瞳孔里没有光。逆视瞳关着。但她的灵核光照在他的瞳孔上，瞳孔反射出一个小小的光点。灰白色的。
“你在旧城说过。在邮局里，你说‘我需要你完整’。在荒漠里，你说‘我帮你找’。在雨城里，你说‘我会陪你找’。在空巷里，你说‘不管多可怕，我都在’。你每次都这样说。说了就不改。”
“因为不用改。”
雾杳站起来，走到楼梯口。她伸手摸了摸第一级台阶的边缘。边缘是圆的，光滑。她的手指顺着弧度滑过去，在末端停了一下。
“这些台阶。很多脚踩过。那些原界之子。他们上去的时候，带着同伴吗？”
“没有。他们一个人。”
“我们不一个人。”
“嗯。”
陆溯从地上站起来。右膝嗒了一声。他把灰毫从地上捞起来，放回外套里。拉链拉到最上面。猫的头从领口露出来，下巴搁在他的锁骨上。它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，凉的。
“走吧。”
他走到楼梯口，左脚踩上第一级台阶。台阶很窄，脚掌的一半悬空。他稳住，踩第二级。右膝嗒。灰毫的尾巴垂在他胸前，不动。雾杳飘在他身侧，灵核光照着前面的台阶。
上了三级。他停下来。
“你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。如果有一天你变成了归墟，我会怎么做。我说我会陪你到最后。然后把你带回来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你问过我好几次了。在错位山林，在空巷，在船上。每一次答案都一样。”
“因为答案没变。”
陆溯继续上。楼梯在塔壁上盘旋，越往上越窄。台阶的边缘从圆润变得尖锐，不是磨圆了，是踩的人少了。上面的台阶，没有多少人走到过。那些原界之子，大部分在低层就停了。刻字的那些。第三代，第七代，第十一代。他们都停在低层。刻完字，转身下去了。也许不是下去，是死了。死在楼梯上，身体被时间定格，变成了石像。
他上了大约二十级。楼梯的扶手上有一道裂痕。裂痕很深，从扶手的顶部一直裂到底部。他用手指摸了摸，裂痕的边缘是锋利的，像刀片。他的手指被划了一下，没有流血。皮肤太薄了，但血已经流不出来了。
“你的手指。”
“没事。”
他把手指收回来，在裤子上蹭了一下。裤子上没有血印。没有出血。
继续上。钟摆的声音越来越闷。不是因为远了，是塔壁的密度在变。越往上，石头越密。声音穿不过去，被闷在塔里。
雾杳飘在他身侧，没有说话。她的灵核光很稳。
上了大约四十级。楼梯的尽头看不到。上面是黑暗。黑暗里有光点，暗金色的，很弱。不是守卫，是规则线的节点。塔顶不远了。
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。
“快到了？”
“还早。一半。”
他继续上。右膝每上三级响一声。声音闷在裤腿里，传不出来。
雾杳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。
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？”
“记得。在旧城303。碎玻璃飘在空中。你从夹缝里走出来，半透明的。我问你是谁，你说‘我叫雾杳’。”
“你还记得我的声音吗？”
“不记得了。只记得字。”
雾杳没有再说话。她的灵核光闪了一下。
陆溯继续上。嗒，嗒，嗒。楼梯在转。灰毫的呼吸在他外套里，深一下浅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