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灭了。炭灰被风吹散，碎石上只剩几块被烤黑的石头。石头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暗金色光膜，光在膜里流，流得很慢。归墟的规则在休眠，但没死。它们还在石头里，像冬眠的蛇。蛇不动，但随时会醒。
陆溯没有动。他靠着船沿坐着，右腿伸直，左腿曲着。灰毫蹲在他膝盖上，猫的头埋在前爪里，尾巴卷着脚踝。它睡着了。灵核的光很久才闪一下，闪的时候透过肚皮，在他膝盖上投下一小片灰白色的光斑。光斑很小，像一枚硬币。
雾杳坐在他旁边，靠着他的肩。她闭着眼睛，但没有睡。灵核的光很稳，七十下。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叠在一起，一进一退。
夜不是黑的。天还是灰白的，只是比白天暗了一度。钟塔的光还在闪，五息一闪，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戳一个淡金色的窟窿。
灰毫的尾巴动了一下。猫把脸从前爪里抬起来，眯着眼看了看四周，又埋回去。雾杳没有动。她靠着他的肩，呼吸很轻。
陆溯把手从膝盖上拿开，放在甲板上。甲板是凉的，湿的。他用手指摸了摸木板的纹理，一条一条，纵向。木头的纤维被海水泡胀了，一条一条凸起来，像脊背。他的手指顺着纹理滑，滑到裂缝的位置，指甲卡进去。裂缝里有盐，盐硌指甲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海面。海是黑的，没有波浪。海面上的光点少了，不是灭了，是移到别处去了。废弃世界的记忆在飘，从东边飘到西边，从西边飘到南边。它们在找地方落。找不到。海面上没有它们的位置。
“我连妈妈的脸都开始模糊了。”
声音不大。在安静的海面上，每个字都很清楚。灰毫的耳朵动了一下，没有睁眼。雾杳的灵核光闪了一下，没有灭。
他停了很久。久到灰毫的尾巴从他膝盖上垂下去，久到海面上的光点又飘走了一颗。
“不是不记得。是模糊。她的脸在我脑子里，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我能看到五官的位置，但看不清五官的样子。眼睛是圆的还是长的？鼻子是挺的还是塌的？嘴唇是厚的还是薄的？不知道。只知道她有眼睛、鼻子、嘴唇。人的标准配置。”
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不是玉，不是信，是灰毫掉的一颗断牙。断牙是白的，很小，比米粒大一点。牙根是尖的，牙冠是平的。他把牙齿举到眼前，逆视瞳的光照着它。牙齿的表面有细纹，不是裂纹，是牙釉质的纹理。他用拇指摸了摸，滑的。
“她喂我吃过饭。不是用奶瓶，是用勺子。瓷勺，白色的，边缘磕了一个缺口。她把粥吹凉，用嘴唇碰一下勺子的背面，试试温度。不烫了才递到我嘴边。我张嘴，她喂。我吞，她笑。不记得她的脸了，但记得那个缺口。瓷勺的缺口在左边，缺口很小，像芝麻。”
他把牙齿放回口袋。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，带出了一根灰毫的毛。毛是灰白色的，很短。他捏着毛的一端，举到眼前。风从海面上吹来，毛被吹歪了。他松手，毛飘走了。
“我连她怎么叫我都忘了。她叫我‘溯儿’。不是‘溯溯’，不是‘小溯’。是‘溯儿’。两个字，尾音往下走，不是往上。往下走的时候，下巴会微微收一下。她收下巴的时候，下巴的皮肤会皱一下。不是皱纹，是肉挤在一起。她的下巴不胖，但收的时候会有一道浅浅的纹。那道纹的形状，像一个括号。左括号。不记得了。”
他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微微蜷着。手背上的裂纹从手腕裂到指尖，裂纹里没有光。他摸了摸手背，皮肤是凉的。
“妈妈是什么味道的？不知道。不是香味，不是臭味。是体温。她抱我的时候，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到我身上。温的，不烫。像冬天的热水袋，外面裹了一层毛巾。不记得了。只记得热水袋的温度。热水袋是橡胶的，红色的。她给我灌热水的时候，水很烫，她用毛巾包了一层又一层。递给我的时候说‘拿好，别烫着’。她的声音不高不低，不快不慢。不记得了。”
灰毫的头从爪子里抬起来。猫的眼睛半闭着，瞳孔缩成一条细缝。它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雾杳的手从他肩上滑下去。她坐直了，看着他。他的脸在灰白色的光里很淡，皱纹很深。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，瞳孔里没有光。逆视瞳关着。
“你哭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他的脸是干的。没有泪。但他的眼眶是红的。不是哭红的，是睁眼太久了。他从进塔前夜开始就没有闭眼。眼皮酸了，血管充血。
雾杳没有拆穿他。她伸出手，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脸颊。手背是温的，他的脸颊是凉的。温差让他的皮肤跳了一下。
“你会记得的。不是现在，是以后。等你把归墟的指令改完了，时间停了，你不用再走了。你就可以慢慢想。想不起来就翻相片。旧城303的抽屉里有相册，里面有你妈妈的照片。你小时候，她抱着你，站在江边。背后是临江路。照片是彩色的，褪色了，但脸还在。”
“抽屉里的相册，我没带。”
“它不会丢。303是你的家，相册不会丢。”
陆溯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，握在手心里。她的手是温的。他的手指扣着她的手背，指甲嵌进她的指缝里。
“有时候我怀疑，我坚持到最后，会不会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”
灰毫的尾巴僵住了。猫从他的膝盖上站起来，走到他的手边，用头拱他的手指。他的手指被拱开了，猫的头钻进他的掌心里。他握住猫的头，猫的耳朵在他掌心里转了一下。
“你不会的。我在。”
雾杳的声音不大。她把他的手连同灰毫的头一起握住。
“我会记得你。我会告诉全世界你是谁。”
陆溯看着她的手。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，灰毫的头被夹在中间。猫没有挣扎，只是呼了一口气，喷在他的掌心里。温的。
“我是谁？”
“你是陆溯。逆流而上的溯。原界最后一个原生人类。第十六代守门人。逆视瞳的持有者。灰毫的饲主。我的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灵核光闪了一下。
“我的真实。”
陆溯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她的手，看了很久。久到灰毫把头从他掌心里抽出来，久到海面上的风又从南边吹来。
他把她的手松开。手从她的手背上滑下去。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留了一道印，白的。她的掌纹被他的指甲压了一下，印子很深。
“我的脸。你还记得吗？”
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。颧骨高，眼眶凹，皱纹从眼角爬到鬓角。皮肤干，贴在骨头上。
“记得。不是记得长相，是记得你。”雾杳说。
海面上没有风了。天还是灰白的。钟塔的光在闪。五息一闪。
陆溯靠着船沿，右腿伸直，左腿曲着。灰毫蹲回他的膝盖上，把下巴搁在他的手背上。雾杳靠在他的肩上，头抵着他的下巴。
他没有闭眼。他看着钟塔。看着它的光一闪一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