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分身的手还按在陆溯的胸口上。
它的手指已经开始融化了,从指尖开始,变成灰白色的光,光渗进陆溯的衣服,渗进他的皮肤。不是烫,是温的,和体温一样。
陆溯低着头,看着影分身的手。手指一根一根地消失。先是小指,然后是无名指,然后是中指。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,多撑了一秒,然后也没了。
手掌也跟着化了。掌心的纹路在光里飘了一下,像烟雾,散了。
手腕,前臂,手肘,影分身的整条右臂没了。它站在那里,缺了一条手臂。
身体还在,头还在,左手还在。它的脸还是空的,没有五官。但它的头歪了一下,像是在看自己消失的手臂。
“疼吗?”陆溯问。
“不疼。是回去。”
它的左臂也开始化了。从指尖开始,和右臂一样的顺序。小指,无名指,中指,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。手掌,手腕,前臂,手肘。
两条手臂都没了。
它站在那里,像一个无臂的雕塑。
它的身体开始收缩,从肩膀开始,往里塌。不是变矮,是变薄。从人形的厚度变成纸的厚度,从纸的厚度变成光的厚度。
灰毫从陆溯肩上探出头,看着影分身。猫的瞳孔放大了。
“它在变小。”
“它在回来。”
影分身的身体缩到拳头大,停了一下,然后裂开。不是碎,是化。从边缘开始,变成灰白色的光,光往陆溯的脚下流,流到他的影子里。
影子在地上,原本是灰白色的,轮廓清晰。光流进去之后,影子的颜色变深了。从灰白变成浅灰,从浅灰变成深灰。不是变黑,是变实。
影子有了重量。
陆溯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,影子在他的脚下,没有动。
他抬右手,影子抬右手。他放右手,影子放右手。没有延迟。他跳了一下,影子也跳了一下。脚离地,影子也离地。
落下来的时候,脚踩在地上,嗒一声。影子没有声音,但它踩的地方,石板震了一下。
影子变重了。
他蹲下来,伸手摸影子。手指穿过了影子,没有实体。但摸到影子的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了一种温度。不是凉,不是烫,是体温,和他自己的体温一样。
影子不是冷的。他以前觉得影子是冷的,因为不反光,没有温度。现在有了。
他站起来。
影分身完全消失了。地上没有残留的粉末,没有光。只有他的影子,比他以前深。
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。
“它回去了。”
“回去了。”
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
陆溯把右手按在胸口,影分身最后消失的位置。那里不烫不凉,但有一种充实感。不是吃饱的那种充实,是拼图最后一块落进去的那种。他以前不知道自己缺了一块,现在补上了,才知道缺过。
“完整了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还是平的,没有起伏,影分身没有把他的旧声音还给他。影分身还的是他自己。声音是他自己的,是他现在的,不会变回去了。
雾杳飘到他面前,看着他的影子。
“你的影子不晃了。”
“不晃了。”
“它不会再独立了?”
“不会,它就是我,我就是它。”
他抬脚,往前迈了一步。
影子也跟着往前迈了一步。不是同步,是它自己也在迈,但它迈的方向和他的方向一样。
不是跟,是一起。
他往前走,影子也往前走。他在前,影子在后,距离不变,他和影子之间隔着一臂的长度。
以前影子在脚下,现在影子在身后。不是跟,是并排。他在前,它在后。
两个人在走路,一个在前面,一个在后面。不是主仆。
灰毫的尾巴不摆动了。
“你的影子在走路,不是跟着你,是和你一起。”
“它本来就是我。”
陆溯转过身,面朝剧场的出口。通道在剧场外面,通往空巷的入口。他迈步走去。
嗒嗒嗒,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弹。他的影子跟在身后,没有声音。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。不是重量,是意识。他能感知到自己的潜意识情绪了。
以前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生气,什么时候在害怕。
情绪来了,他只知道结果,不知道过程。
现在不同了,他能感觉到情绪在身体里流动。
从胃往上走,走到胸口,走到喉咙。愤怒的时候,喉咙发紧。恐惧的时候,胃往下坠。不是他想的,是他感觉到的。影分身把这种感知还给他了。
他走了好几步,停了下来。
他想起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事:祖母喜欢桂花茶。不是他忘了,是他不记得具体细节。
现在他想起了。祖母每次泡桂花茶,都会先把茶杯烫一下。开水倒进杯子里,转一圈,倒掉。再放茶叶,再倒水。
她说“杯子暖了,茶才不会凉”。
他记得这个动作,却不记得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是怎么放的。但记得有这件事。
第二件事:他第一次在303的客厅见到雾杳。她从他家的客厅里走出来,半透明的,灰白色。
碎玻璃散了一地。她看着他,他看着她。他问了两个问题。
“你是谁?”“你是什么?”
他记得她的回答。
“我叫雾杳。”“无界灵体。”
他记得她说话的时候,嘴角是平的。不是不笑,是不会笑。他记得这个,却不记得自己当时的心跳有没有变快。但记得她的嘴角。
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想起两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奶奶喜欢烫茶杯。第一次见雾杳,她的嘴角是平的。”
雾杳看着他。
“你想起这个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碎片还没还给你,你自己想起来的。”
“影分身还给我的,它一直记着。”
他继续走,走出了剧场,走进通道。通道里的灯还在,灰白色的,很弱。
墙上的壁画还在。那个被影子吞噬的人,双手撑地,跪着。他的影子站在他面前,比他高。
现在他知道了,那个人不是被影子吞噬的,是他自己不愿意接纳影子。他压抑它,它就独立了。独立了,就比他高了。他接纳它,它就是他。
他走过那幅壁画,没有停下来。墙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,不是坏了,是能量用完了。
空巷的规则在变,不需要这么多灯了。
他走到通道的尽头,推开门,门外面是空巷的主巷道。
巷道还是那么宽,两侧的墙上灯很少。
但声音变了。墙里的回声少了,不是没了,是被释放了。那些被困在墙里的声音,有的回到了原处,有的飘走了。
空巷的人在慢慢恢复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灰毫的呼噜声响了,很轻。雾杳的灵核嗡鸣声稳了。他的影子在身后,深灰色的,不说话。
他继续迈步往前走去,嗒嗒嗒,脚步声在巷道里弹跳。
回声跟在他后面,一前一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