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门在身后灭了。
陆溯站在错位山林的边缘，脚踩着湿软的泥土。
灰毫趴在他肩上，尾巴垂着，它的耳朵在转，追着山林里的声音。
鸟叫，虫鸣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雾杳飘在他身侧，脚不沾地，灵核的嗡鸣声很平稳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空气是潮湿的，有树叶腐烂的气味，有青苔的气味，有泥土被雨水泡过的腥味。
他又向前迈了一步。右脚陷进泥土里，拔出来，左脚再向前迈出一步。
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脚步声。
不是他的，不是灰毫的，也不是雾杳的。
是另一个人的，从他身后传来。
嗒，嗒，嗒，和他的脚步声一样的节奏，一样的轻重。
他停下来，那脚步声也停下来。
他转过身来，身后是空巷的墙，灰白色的，光滑，没有裂缝。
墙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人。
是声音。
灰白色的，半透明，形状像一个人，但没有五官，没有手指，没有脚趾，只有轮廓。
轮廓是陆溯的，高矮一样，胖瘦一样，但它的动作不是他的动作。
他站着，它在走。它朝他走过来，每一步都踩在他刚才踩过的脚印上。脚印是湿的，泥土陷下去，它踩上去，脚印更深了。
“归墟的使者。”雾杳的声音从身侧传来。
“这是回音，它能复制敌人的声音和影子。”
陆溯用逆视瞳看着那个人形。它的体内不是空的，有东西在转，灰白色的光，和声影结晶一样的光。光在它的胸口聚成一团，像心脏。心脏在跳，频率和他的心跳一样。
人形停下来了，离他不到五步。它的嘴——如果那算嘴的话——张开了，不是说话，是吐。声音从它嘴里涌出来，不是气流，是声波。声波是可见的，灰白色的，一圈一圈向外扩散。波纹碰到他的脸，感觉不疼，但是却麻麻的。
他的耳膜在震动，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。不是现在的，是以前的。尾音上扬，有起伏。
人形在复制他以前的声音。它从哪里得到的？从墙里。墙把他说过的话录了千年，现在墙把声音给了回音。
“陆溯。”人形叫了一声，用的是他以前的旧声音。
他的右膝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颤抖了一下。不是疼，是身体认出了那个声音。那是他自己的，丢了的那个。
灰毫的爪子在他肩上收紧了一下。
“它在学你，不是你现在的，是你以前的。”
陆溯看着人形，它的身体开始变化。从轮廓分裂出更多的轮廓，一个变两个，两个变四个，四个变八个。
八个人形站在他面前，排成一排。它们都有和他一样的轮廓，高矮一样，胖瘦一样。
但它们的声音不一样。有的用的是他以前的旧声音，有的用的是他现在的新声音。新的那个声音是平淡的，没有起伏，但复制品的新声音比他自己的新声音更有辨识度。
不知道回音是怎么做到的，它把他的平淡声音加了微弱的颤音，让人能听出是谁在说话。
讽刺。他的真实声音没有辨识度，复制品的声音反而有。
灰毫的尾巴收紧了。
“它复制了你的声音和影子。你的影分身已经融合了，它复制不出来，但它复制了你的轮廓。”
陆溯看着那八个人形。它们的脚下有影子，影子不是他的，是回音自己造的。影子的形状和它们一样，灰白色的，不反光。
它们在等他动。他不动，它们也不动。他迈了一步，它们也迈了一步，方向却不一样。他往前走，它们往两边散开。
它们要包围他。
雾杳飘到他身前，她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不透明，灵核的光亮了。
“你对付前面的，我来挡住后面的。”
陆溯没有回答，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。影子在地上，深灰色的，轮廓清晰。
它没有动。它不是回音复制的那种影子，它是他自己的。影分身融合之后，影子不会独立了。回音复制不了，因为影子已经和他是一体的了，复制出来的影子是空的。
第一个人形朝他走来。它的手抬起来，掌心朝上。掌心里有一团光，灰白色的，和声影结晶一样。光在旋转，越转越快。
光里有声音，是他的声音。不是一句话，是很多句叠在一起。他在空巷里说过的所有话，墙都收录了，回音把它们压缩成一团光，握在掌心里。它朝他推了一下，光团从它掌心飞出，朝他砸过来。
陆溯侧身躲开了，光团从他耳边飞过，撞在身后的树上。树被震了一下，树皮裂开一条缝，光从裂缝里渗进去，树在吸收声音。它的叶子开始变色，从绿变黄，从黄变红。光团里的声音太多，树受不了。
灰毫叫了一声。
“溯儿，它们在后面！”
他转身看到另外七个人形已经从两侧绕到他身后了。
它们围成一个半圆，把他和空巷的墙隔开。
雾杳挡在他和两个人形之间，她的手张开，隔绝之力从掌心涌出来，灰白色的，像一面盾。
两个人形撞在盾上，弹开了。
她们又扑上来，又弹开。
雾杳的身体在颤动，每次撞击，她的灵核就闪一下。
陆溯把头转回来。第一个人形又朝他走了一步，它没有武器，只有声音，但它可以用他的声音杀他。
把他的声音压缩成光团，砸在他身上，他的身体会吸收那些声音，他会被自己的声音淹没。
不是听太多，是那些声音会覆盖他的记忆。他会以为那些话是现在说的，不是以前说的，那样他就分不清时间了。
他需要找到回音的本体，这些复制品不是本体。本体在暗处，在墙里面。
回音的规则是：复制敌人的声音和影子，制造分身。
本体不露面。
分身的核心是复制的声音，不是它自己的。打碎分身，声音会回到墙里，本体不受影响。
它还会制造新的分身。
陆溯用逆视瞳看着那些分身。它们的胸口都有光团，光团的颜色不一样，有的是灰白，有的是淡金。淡金的那些，是他现在的平淡声音。灰白的那些，是他以前的旧声音。
他需要分辨哪一个分身里的光团是回音本体留下的锚点。打碎锚点，回音会暂时失去对分身的控制。
他盯着最近的那个分身——用他旧声音的那个，胸口的光团是灰白色的。
光团的中心有一个黑点，很小，像针尖。
他用逆视瞳放大那个黑点。不是黑点，是归墟的规则线。
规则线的一头连着分身，另一头伸进墙里。墙的深处，有更大的光团，暗红色的，和声影本源里的归墟力场一样的颜色。
回音的本体就在那里。
他看不到本体，但他看到了规则线，他可以用逆写切断规则线。不需要打碎分身，只需要切断线和分身之间的联系。分身会失去指令，然后停在原地。他切断一根，再切另一根。八根线，八次逆写。他的逆视瞳光在烧。
他把意志凝成针，刺进第一个分身的黑点。
规则线断了，分身停住了。
它的手还举着，但没有动作，它的眼睛——如果那算眼睛的话——闭上了。
它站在那里，像一尊雕像。
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。
“它不动了。”
“我切了它的规则线，还有剩下的七根。”
他看向第二个分身，第二个用的是他现在的平淡声音。它的胸口光团是淡金色的，中心也有黑点。
他用逆视瞳盯着黑点，针尖刺进去。规则线断了，第二个分身也停了。
接着就是第三个，第四个。当他切到第五个的时候，右膝开始疼了。不是麻，是疼，从膝盖骨往里钻。
他的逆写代价在累积，每切一根线，他的声音就会更淡一点。不是更平，是更轻，音量在变小。他说话，别人要凑很近才能听到。
但是他没有停下来。
第六个。第七个。第八个。
当最后一个分身的线切断的时候，墙里传来一声闷响。
咚，像有人在里面踢了一脚。暗红色的光在墙的深处闪了一下，然后灭了，回音的本体缩回去了。
它没有死，只是退了，它还会再来。下一次，它会复制更多，不是八个，是八十个。
陆溯站在八具分身中间，它们不动了。它们的身体在慢慢变淡，从半透明变透明，从透明变无。
它们消失了，声音回到了墙里。因为规则已经改了，声音进去就出不来了。
灰毫的尾巴垂下来。
“你切了八根规则线，你的声音又变了，变得比之前更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说话，我要凑很近才能听到。”
陆溯没有回答。他把灰毫从肩上拿下来，放在地上。它的四条腿着地，泥土陷下去一点。
“雾杳。”
雾杳飘到他身侧，她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了不透明，灵核的光稳了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
“还好。但你的声音变小了。”
“听得到就行。”
他转过身，面朝山林的深处。树挡住了前方的路，看不到尽头。右膝在疼，他没有蹲下来。
他迈步向前，嗒嗒嗒，脚步声在泥土上闷响。
灰毫跟在他脚边，雾杳飘在他身侧。
身后的空巷墙上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光，很弱，像快要灭的烛火。
回音还在。
他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