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在隧道里上行。水从两侧流下，暗金色的纹路在隧道壁上亮着，一闪一闪。陆溯站在船尾，逆视瞳看着下面的方向。处理器的空腔已经看不到了，被黑暗吞了。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追。不是线，是力场。归墟的修正力场。它从空腔底部升上来，速度很快。力场的边缘是暗金色的，很亮，像刀锋。刀锋切开水流，水被劈成两半，从力场两侧流过。力场不减速。
灰毫的尾巴僵住了。
“它追上来了。”
“它要回收雾杳。她的灵核里还有归墟的残留。归墟要把她吸回去，重新变成零件。”
雾杳站在船头，背对着他。她的身体几乎是透明的，只有灵核的光在闪。光很弱，像将灭未灭的烛火。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，黑色的，但也是透明的。风从下面往上吹，力场在推空气。空气被压缩了，压得他的耳朵里嗡嗡响。
力场追到了船尾。刀锋离船不到一丈。暗金色的光照在甲板上，甲板的木板被光烤了一下，冒烟。烟是白色的，很细。木板表面焦了，黑色的，卷曲。
陆溯逆视瞳看着力场的内部。力场不是空的，里面有东西。雾杳的灵核碎片。那些被归墟剥离的记忆，被封在力场里，像琥珀里的虫子。碎片在转，转得很快。每转一圈，力场的吸力就大一分。他感觉到了一股拉力。不是拉他的身体，是拉他的灵。他的逆视瞳在震，光在抖。逆视瞳要被他拉出去。他闭上眼，再睁开。光稳了。
力场碰到了船。船尾被力场咬住了。木板从焦黑变成炭黑，从炭黑变成灰。灰被风吹散，船尾缺了一块。缺口的边缘是参差不齐的，木头的纤维被拉断了，一根一根竖着。力场在吃船。
雾杳的身体开始向后飘。不是她自己飘的，是被力场吸的。她的脚离开甲板，手离开船沿。她的身体在空气中滑行，速度不快，但不停。她回头看了陆溯一眼。她的脸是清晰的。眉毛细，眼睛深灰色，鼻梁直，嘴唇淡粉色。她的嘴张开，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小，但他听到了。
“别过来。”
陆溯没有听。他冲过去。右膝嗒嗒嗒。他抓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是凉的，滑的。他的手指扣不住。他用指甲掐进她的手背里，指甲嵌进皮肤。她的皮肤是半透明的，能看到下面的骨头。他的指甲掐在骨头上，卡住了。她不疼。她没有痛觉。
“我不会丢下你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。在隧道的空间里，每个字都很清楚。雾杳的眼睛眨了一下。她的灵核光闪了一下。
力场的吸力更大了。他的身体也开始向前滑。脚在甲板上拖出两道印。印是白的，木头的粉末被脚推着走。他的右膝顶在船沿上，船沿卡住了他的膝盖。膝盖骨被船沿顶着，疼。不是骨头疼，是韧带疼。韧带被拉长了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像橡皮筋快断的声音。
灰毫从他肩上跳下来，落在甲板上。猫的爪子抠进木头的缝隙里，指甲嵌进去，卡住了。它张开嘴，发出一声叫。不是喵，是嘶。声音很低，很低，低到人的耳朵听不到。但力场听到了。次声波打在力场上，力场的表面起了波纹。波纹从中心往外扩散，扩散到边缘，力场的吸力弱了一瞬。一瞬就够了。
陆溯把逆写的光灌进雾杳的灵核里。光从灰白变成淡金，从淡金变成暗金。暗金色的光照在她的灵核上，灵核的表面起了波纹。波纹散开，灵核的颜色变了。从灰白变成透明，从透明变成亮白。亮白的光从她的胸口往外扩散，扩散到全身。她的身体从透明变成不透明，从不透明变成实。她有了实体。不是完全有，是一部分。她的体重回来了。他拉她的时候，她不再轻得像纸。
力场的吸力还在。但它吸不动了。雾杳的灵核被他的逆写改写了。归墟的回收指令认不出她了。她的灵核频率变了，从七十下变成八十下。不再是归墟的零件。归墟不再收她。
力场退了一下。不是退，是在重新计算。它在算她的新频率。算出来之后，它会重新锁定。时间不会太久。几息。
陆溯拉着雾杳往船头跑。右膝嗒嗒嗒。她跑不快，她的身体刚从透明变实，腿不听使唤。他半拖着她，她跌了一下，膝盖磕在甲板上。她没叫。他把她拉起来，继续跑。
船头在望。不到两丈。
力场重新锁定了。暗金色的刀锋从船尾切过来，速度比之前更快。刀锋切在甲板上，甲板被劈开一道缝。缝从船尾延伸到船头，不到一尺宽。缝的边缘是焦黑的，冒烟。船身从中间裂开，左半边往左歪，右半边往右歪。他站在左半边，雾杳在他身边。右半边往右滑，滑进隧道里，被水冲走了。船只剩一半。
力场没有停。它从裂缝里伸出一条线。线是暗金色的，很细，像钢丝。线的目标不是陆溯，是雾杳。它要缠她的脚踝。
陆溯逆视瞳看着那条线。线的表面有字。他读。“回收。目标：编号零。频率：八十。新频率已记录。锁定。”归墟重新锁定了她。它不放弃。她曾经是它的一部分。它要她回来。
他伸出手，抓住那条线。线是凉的，滑的。手指握不住。他把逆写的光灌进线的表面，线面起了波纹。波纹散开，线的颜色从暗金变成灰白。他改写回收规则。把“回收”改成“排斥”。线的目标从“吸”变成“推”。
线弹了一下。不是他弹的，是规则在变。排斥指令生效，线从雾杳的脚踝上弹开，弹回力场里。力场被自己的线弹了一下，表面凹了一个坑。坑很深，几乎穿透。力场退了一尺。
陆溯的手还握着线。线在排斥，他的手指被线弹开。弹开的时候，他的身体被反作用力推了一下，往船头的方向飞出去。他飞了不到一丈，撞在船头的木雕女人身上。女人的手臂硌着他的腰，疼。他滑下来，蹲在甲板上。雾杳跑过来，扶住他。
力场又追上了。这一次它不伸线了。它整个压过来。暗金色的光幕从船尾推过来，像一堵墙。墙的表面有无数只手的形状。手在推，在抓。归墟要用整个力场把他和雾杳压碎。
雾杳挡在他前面。她张开双臂，灵核的光从八十下变成一百下。快了一截。光从她的胸口往外扩散，形成一个圆形的场。场不大，刚好罩住他和她。场壁是灰白色的，半透明。力场的墙撞在场壁上，场壁震了一下。没有破。她的身体在抖，不是冷，是灵核在烧。烧自己的能量来维持场。
“你走。船会带你上去。我挡着。”她的声音从灵核里传出来，很小。
陆溯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，右膝嗒了一声。他走到她身后，把逆写的光灌进她的灵核里。光从她的背后进去，从她的胸口出来。出来的时候，光变成了亮金色。亮金色的光融进场壁里，场壁厚了一倍。力场的墙被挡住了，推不动。
她把头偏了一下，看着他。
“你也会被吸进去。”
“不会。我的逆写改写了你的频率。归墟不认识你了。但它认识我。我是原界之子。它要我的血。它不会吸我，它会拉我。拉过去，融合。”
力场的墙退了。不是放弃了，是在换方式。暗金色的光从墙面上剥离，凝成一条一条的线。线的数量很多，几百条。它们绕过场壁，从侧面钻过来。方向不是雾杳，是他。陆溯。归墟要拉他。
第一条线缠住了他的手腕。线很细，但很紧。勒进皮肤里，勒出一道沟。沟是白的，没有血。他用手去扯，线缩了一下，更紧了。第二条线缠住了他的脚踝。第三条缠住了他的腰。第四条缠住了他的脖子。他的呼吸变难了，不是气管被勒了，是线在压他的颈动脉。头开始晕。
雾杳转过身，用手去扯他脖子上的线。她的手指碰到线，线弹了一下。不是弹她的手，是线在排斥她。归墟不要她。她的频率不是七十，归墟不认。
陆溯逆视瞳看着那些线。线的表面都有字。他读。“融合。目标：原界之子。方式：牵引。目的地：归墟核心。”他要把牵引改成排斥。和之前一样。但线太多，他改不过来。每改一根，头就疼一下。鼻血在流，滴在线上面。线吸收了血，变粗了。它在吸他的血。血里有原界之力。归墟在抽他的血。
灰毫从甲板上跳起来，咬住他腰上的线。猫的牙齿咬在线上面，线没断，但被咬扁了。猫的嘴角被线割了一下，血渗出来。血滴在线上面，线被血染红了。线抖了一下，松了一点。陆溯把逆写的光灌进那根线里。线从暗金变成灰白，从灰白变成透明。排斥指令生效。线从他腰上弹开，弹到空中，碎了。
雾杳用指甲掐住他脖子上的线。她的指甲嵌进线里，线被掐断了。断口是齐的，线缩回力场里。他咳了一声。空气从气管进去，气管被勒过之后变窄了，吸气的时候有哨音。
他一根一根地改。手腕上的，脚踝上的，大腿上的，胸口上的。每改一根，线就弹开一根。弹开的时候，线的反作用力推他的身体。他被推得东倒西歪，膝盖磕在甲板上，手肘撑住。他爬起来，继续改。
力场的墙开始瓦解。不是被他改的，是归墟自己撤的。它发现拉不动他。他在用逆写对抗。它的牵引规则被他改成了排斥。它每伸一根线，他就改一根。它在消耗他的能量，他也在消耗它的能量。但它消耗不起。处理器在模拟“世界已废弃”，归墟的大部分能量被误导到了废弃世界的监控上。它分给力场的能量不够了。
力场的墙彻底散了。暗金色的光粒从空中落下来，落在甲板上，落在他身上。光粒碰到他的皮肤，被吸收了。他的身体吸收了归墟的能量，不是故意的，是逆视瞳在自动回收。能量从皮肤渗进去，走到手背上的裂纹里。裂纹亮了一下，浅了一点。他的身体从七十岁回到六十岁。头发从纸白变回灰白。皱纹浅了。
雾杳的场也收了。她的灵核光从一百下回到七十下。稳了。她的身体从透明变回半透明。不是完全恢复，是能量回来了。归墟的能量被她的灵核也吸收了一部分。
她看着他。他看着她。
“你差点没了。”
“我不会丢下你。”
灰毫从甲板上站起来，抖了抖身上的灰。猫的嘴角还有血，它用舌头舔了一下。伤不深。它走回他脚边，仰头看着他。
“归墟退了。还会来。”
“来就来。”
船只剩一半了。左半边还在，船头还在。木雕女人还站着，手臂还指着上面。上面的光越来越亮。出口快到了。
他扶着船沿，站直了，右膝嗒了一声。雾杳飘到他身侧，她的手搭在他肩上，是温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