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了。不是慢慢黑的，是猛地一黑。灰白色的天幕像被人从中间撕开，撕开的地方露出真正的黑色。黑色很纯，没有杂质。黑色里开始出现光点。不是归墟的那种暗金色，是白的。白到发冷，像碎冰。光点一个接一个地亮，从东边亮到西边，从头顶亮到海面。海面是黑的，没有波浪。光点倒映在海面上，海面变成了星空。上下都是星星，船浮在中间，像悬空。
陆溯睁开眼。他没有睡着，只是闭着。听到水声变了，从滴答变成无声，他就睁开了。天已经黑了。他靠船沿坐着，右腿伸直，左腿曲着。右膝不疼了，不是好了，是冻麻了。海风从北边吹来，不大，但冷。冷从领口钻进去，顺着脊椎往下走。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，领口竖起来。布是湿的，贴在脖子上，凉。
灰毫蹲在他膝盖上，猫的身体缩成一团。尾巴卷着爪子，鼻子埋在尾巴里。它的呼吸很轻，轻到看不到肚子的起伏。灵核的光在闪，闪得慢，二十息一闪。壳上的裂纹没有再扩大。雾杳按回去的那一片壳贴住了，贴得不牢，但没有掉。它的嘴还张着，断牙的牙龈结了薄薄一层痂。痂是黑色的，很小。
雾杳坐在他旁边。她不是飘着，是坐着。屁股坐在甲板上，腿伸着，脚踝交叉。她的身体从透明变成了半透明，能看到甲板的木纹透过她的腿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张开。指甲是淡粉色的，和以前一样。她的头仰着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脖子拉出一条弧线，喉结的位置有一点微微的凸起。不是喉结，是灵核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。
“我好像很久没有看过这么安静的天空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。在安静的海面上，每个字都很清楚。灰毫的耳朵动了一下，朝着她的方向。猫没有睁眼。
陆溯也抬起头。他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星星很多，密密麻麻，但不是乱排列的。它们排成一条一条的线，线是弯的，像有人在用笔在黑色纸上画弧线。弧线的间距很均匀。这不是自然界的星空，是规则的投影。原界还在的时候，星空是这样的。归墟把原界的星空投影复制到这里，作为倒影世界的天幕。
“你以前看过？”
“在夹缝里看过。不是真的星星，是碎片。废弃世界的碎片在夹缝里飘，有的碎片上有光。光从碎片的裂缝里渗出来，像星星。我在夹缝里飘了很久，看了很久。但没有这么安静。夹缝里有规则的声音。嗡——一直嗡，不停。这里没有声音。海是静的，风是静的。只有你和灰毫的呼吸。”
雾杳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，手掌朝上。她的手心对着天空。星光落在她的掌心里，她的手心被照亮了一小片。光很弱，灰白色的。她把手翻过来，手背对着天空。手背上的血管是蓝色的，很细。
陆溯看着她的手。看了一会儿，把目光移开。他看着远处的海面。海面是黑的，没有波浪。光点倒映在水面上，水面变成了星空。他分不清哪是天，哪是海。
“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看到星星是什么时候吗？”
雾杳的手放下来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膝盖。她的膝盖是半透明的，能看到甲板的木纹。她想了一会儿。久到灰毫的尾巴动了一下，久到海风吹过来又把他的头发吹乱了。
“不记得了。也许没有第一次。我在夹缝里诞生的时候，灵核里就有星星的记忆。不是我看过的，是归墟的。归墟在制造倒影世界的时候，把原界的星空投影写进了规则里。每个虚影人类一出生就知道星星的样子。不是看到过，是被植入的。我也是。我的灵核里有星星的影像，但我从来没有用自己的眼睛看过。”
“现在你用自己的眼睛看了。”
“嗯。看了。和灵核里的影像不一样。灵核里的星星是不会闪的。这些会闪。闪的频率不一样。有的快，有的慢。快的像心跳，慢的像呼吸。灵核里的星星是死的，这些是活的。”
陆溯没有说话。他逆视瞳看着一颗星星。星星的光在他的逆视瞳里不是白色，是灰白色。光在闪，闪的频率和他心跳一样。七十下。不是星星在跟他的心跳，是他的心跳在跟星星。他没有调，是自动同步的。
灰毫的头从尾巴里抬起来。猫的眼睛半闭着，瞳孔缩成一条细缝。它看着天上的星星，看了一会儿，把头低下去，继续埋在尾巴里。
“你冷吗？”雾杳问。
“不冷。”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陆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微微蜷着。指尖在抖，抖得很轻。不是冷，是逆写用多了之后神经在颤。他把手握成拳头，攥了五息，松开。不抖了。
雾杳把手伸过来，覆在他的手背上。她的手是温的。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指缝之间，没有用力。
“你的手凉。”
“你的手温。”
“你的体温在降。”
“能量用多了。身体在节能。不是冷，是代谢慢了。心跳还是七十下，没慢。”
灰毫的尾巴从膝盖上垂下去，尾尖拖在甲板上。甲板是湿的，尾尖被水浸了一下，它缩回去，甩了甩。
船在水面上漂。没有方向，没有速度。海是静的，风是静的，船不动。只有星星在闪。闪了不知道多少下。他数了一会儿，数到三百下，不数了。
雾杳的手没有收回去。她让他握着。
“你后悔吗？”她问。
“后悔什么？”
“走到这里。忘了那么多。老了。伤了。灰毫的灵核裂了。你的膝盖一直疼。你本来可以在旧城的303里过一辈子。不知道世界是倒影，不知道归墟，不知道原界。每天喝桂花茶，晒太阳，看江。老了就死了。死了就没了。不用疼，不用忘。”
陆溯看着海面上的倒影。倒影里有一个老人的脸，灰白色的，皱纹很深。他看了两息，把目光移开。
“后悔。后悔没有早一点知道。祖母一个人扛着守门人的使命，扛了那么多年。她扛的时候，我在303里喝茶。她死的时候，我在江边坐着。她给我留了信，我过了很久才读到。如果早一点知道，我能帮她。至少能在她死之前叫她一声奶奶。不是亲的，但她是我奶奶。”
雾杳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。
“她听到了。你在错位山林里叫她的时候，她听到了。玉佩里的残魂闪了一下。不是巧合。”
灰毫的头从尾巴里抬起来，看着雾杳。猫的瞳孔放大了。
“你看到了？”
“看到了。她的残魂闪了一下。不是灯灭了又亮，是闪了一下。像有人在点头。”
陆溯把手从雾杳的手里抽出来。他伸进口袋里，摸到那半块玉。玉是温的。不是他的体温，是那一丝残魂在回应。他把玉贴在额头上，凉。不是玉凉，是他的手热。他贴了五息，放回口袋。
星星还在闪。闪的频率不一样。有的快，有的慢。他逆视瞳看着最亮的那一颗。亮白色的，在头顶偏东的位置。那颗不闪。它一直亮着，不灭。
“那是原界的方向。”
雾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那颗星星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一个白点。白点很小，但很亮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祖母说的。小时候在阳台上，她指着那颗星星说‘那是家的方向’。她说的是原界。那时候不知道。以为她说的是旧城的家。”
灰毫的尾巴在甲板上扫了一下。
“奶奶知道你是原界的人。她从一开始就知道。”
“她知道。她没说。怕我难过。”
海风吹过来，凉。他的头发被吹起来，灰白色的，在眼前飘。他没有拨。
雾杳靠过来，头靠在他肩上。没有重量。
“你第一次看到星星是什么时候？”
陆溯想了想。他想到了祖母。想到了旧城303的阳台。阳台是水泥的，栏杆是铁的，生锈了。他趴在栏杆上，祖母站在他身后，手扶着他的肩膀。天上有一颗星星很亮。祖母说“那是家的方向”。他问“家不是在这里吗？”祖母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不记得了。太早了。也许没有第一次。从记事起，星星就在那里。”
雾杳没有再说话。她靠着他，灵核的光很稳。灰毫的呼吸变深了，它睡着了。陆溯睁着眼睛，看着星星。星星在闪。他看着那颗最亮的，一直看。看到眼睛酸了，眨一下。星星还在。
船不动。海是静的。只有心跳声，七十下。和星星同步。
他没有闭眼。怕闭上眼，星星就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