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腔里的屏幕太多了。几百个，几千个。大的像门，小的像书。它们悬浮在虚空中，缓缓旋转。每转一圈，屏幕上的画面就刷新一次。废弃世界的画面不刷新，定格了。活着的世界画面在动。陆溯逆视瞳扫过那些屏幕，找最亮的那一个。废弃世界的屏幕光是暗金色的，很弱。活着的世界屏幕光是亮金色的，刺眼。最亮的那一个在空腔的顶部，比其他屏幕大一倍。它的光是白金色的，亮到周围的屏幕都暗了。
他走过去。脚下的地面是透明的，下面虚空很深。他抬头看着那个屏幕。屏幕上的画面是旧城。临江路。梧桐树的叶子绿了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。光斑是圆的，亮的。街上有行人，有的走路，有的骑车，有的站在路边说话。一个老人坐在修鞋摊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个鞋底，针线在鞋底上走。针是铁的，反光。他的手指粗，关节大。他穿针的时候眯着眼，针眼很小，线穿不过去。他试了三次，穿进去了。他笑了。不是大笑，是嘴角动了一下。陆溯认识他。不是认识他的人，是认识他的动作。旧城临江路，修鞋摊的老头。他姓王。不记得了。他养了一条黄狗，狗叫大黄。大黄被车轧过，后腿瘸了。王老头用木板给狗做了一个轮椅。狗拖着轮椅在临江路上跑，轮子滚在石板上，咕噜咕噜。画面里没有狗。狗死了。狗死了很久了。
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。
“旧城。临江路。你住过的地方。”
“嗯。”
陆逆视瞳看着屏幕的边缘。边缘上有一行小字。字是暗金色的，很小。他读。“当前世界。第十七个倒影世界。状态：运行中。实时监控。数据同步：实时。”归墟在监控第十七个世界。不是监控，是在看。看它什么时候崩。每一个角落都在看。临江路，303室，祖母的阳台。桂花树还在。树叶子绿了。花开的时候是秋天。现在不是秋天。
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。不是他动的，是归墟在切换。画面从旧城切到荒漠。失眠荒漠。时序堆叠的地方。沙丘上有绿芽。不是灰白色的沙，是黄色的沙。绿芽从沙里长出来，很小，两片叶子。叶子是嫩绿色的，半透明。水从沙里渗出来，在芽的根部积了一小洼。水是清的。荒漠活了。归墟的节点被拔掉之后，规则松了。沙壳人的身体化成了水，水渗进沙里，沙变成了土。土里长出了草。草会开花。花会有种子。种子会被风吹到别的地方。荒漠会变成草原。不是现在，是以后。也许几年，也许几十年。但它在变。
画面切到雨城。天晴了。不下雨了。雨眼干涸了，但干涸的雨眼里有水。不是雨水，是地下水。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，积在雨眼里，变成了一面湖。湖是圆的，水是清的。湖面上倒映着天。天是蓝的，有云。云是白的。城里的居民在修房子。屋顶漏了，他们用瓦片补。瓦片是灰黑色的，新的。他们从山下运上来，背在背上。一步一步，走得很慢。但他们在修。
画面切到空巷。巷道里的灯亮了。不是暗金色的光，是白炽灯。灯丝是黄的，光暖的。巷子里有人在走。虚影人类，不是石像。他们的身体是实的，不是半透明。他们的脚踩在地上，有声音。嗒嗒嗒。不是回声，是脚步声。空巷不再困人了。门开着，人们可以走出去。有人往外走，有人往里走。他们在搬家。箱子是木头的，绑着绳子。绳子是麻的，粗。孩子坐在箱子上，手里拿着一个布偶。布偶是兔子，耳朵缝歪了。一只耳朵长，一只耳朵短。孩子不在乎。他抱着兔子，笑。
画面切到错位山林。树绿了。不是灰绿，是翠绿。叶子是亮的，油亮。树冠连成一片，遮住了天。天是蓝的，有鸟。鸟是灰黑色的，叫不出名字。它们在树枝上跳，啄果子。果子是红的，很小。鸟啄破了果皮，汁液滴在叶子上。叶子被汁液粘住了，风吹不动。生死池的水干了，池底长了草。草是绿的，很高，到膝盖。石板上刻着的守门人名字被草遮住了。名字还在，但看不到了。风吹的时候，草弯下去，名字露出来。风停了，草直起来，名字又遮住了。
灰毫的尾巴僵住了。
“旧城，荒漠，雨城，空巷，错位山林。你走过的所有地方。归墟都在看。它在看它们怎么活。”
陆溯逆视瞳的光没有灭。他看着屏幕上的画面。画面在切换，从一个地方切到另一个地方。他看到了旧城的江边，荒漠的井屋，雨城的石阶，空巷的尽头，山林的边界。每一个他停留过的地方，归墟都记下来了。它在他的脚印上做标记。标记是暗金色的，很弱，但能看到。
“它在跟踪我。不是跟踪我的身体，是跟踪我的足迹。我去过哪里，它就在哪里画一个点。点连成线，线连成网。网是它的地图。”
雾杳飘到他身侧。她的身体在屏幕的光里更淡了，灵核的光很稳。
“你拔掉的节点，它没有删。它把节点标记为‘异常’。异常点在地图上用红色标出来。它在看你的路线。你在帮它画地图。画完了，它就知道从哪里进攻。”
陆溯的手指弯了一下。不是怕，是他在攥拳头。指甲嵌进掌心里，不疼。掌心的皮肤厚了，指甲掐不进去。
“让它看。它看到了，也改不了。节点已经拔了。规则已经改了。旧城活了，荒漠活了，雨城活了，空巷活了，错位山林活了。它不是在看它们怎么活，是在看它们怎么活过来。它要学。学完了，用在下一个世界。第十八个世界。如果还有第十八个的话。”
屏幕上的画面停了。不是切换停了，是画面本身停了。一个孩子站在旧城临江路的梧桐树下，手里拿着一根冰棍。冰棍化了，水滴在他的手上。他舔了一下手，甜的。他抬头看着天空。不是看云，是在看监控。他不知道监控是什么，但他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。他的眼睛是黑的，瞳孔很大。他看着屏幕的方向，看着陆溯。
陆溯的逆视瞳光闪了一下。不是他闪的，是光自己在闪。逆视瞳在回应孩子的目光。孩子看不到他，但他的逆视瞳感觉到了。有人在看。不是归墟在看，是孩子在看他。
“他看到你了？”灰毫的尾巴扫了一下。
“看不到。但他感觉到有人了。虚影人类不是完全麻木的。他们能感觉到规则的波动。归墟在监控他们，他们的身体会有反应。皮肤发紧，后脑勺发凉。他不知道为什么。他只知道抬头看看。”
孩子看了一会儿，低下头，继续吃冰棍。冰棍化了，滴在地上。蚂蚁来了。蚂蚁围着冰棍水转。孩子的脚踩在蚂蚁旁边，没踩到。他蹲下来，看着蚂蚁。蚂蚁把冰棍水搬走了。孩子笑了。
陆溯把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。他看着屏幕的边缘。边缘上有一行更大的字。字是亮金色的，很刺眼。他逆视瞳读。
“归墟苏醒进度：百分之三十一。距离归墟完全苏醒还有：一千一百七十一天。苏醒后执行指令：重置所有倒影世界。新世界规格：完美。无悖论。无痛苦。无死亡。”
灰毫的尾巴垂下去了。
“完美。没有痛苦，没有死亡。那不是世界，是监狱。”
陆溯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行字。“无悖论。无痛苦。无死亡。”他看了很久。久到雾杳的灵核光闪了三次，久到屏幕上的孩子吃完了冰棍站起来。他的嘴张开，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从屏幕里传不出来。但他用逆视瞳读出了唇语。
“我要回家。”
孩子转身，跑向街角。他的背影越来越小，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。
陆溯把逆视瞳关了。光灭了。空腔暗了。只有屏幕的光还在亮。亮金色的，刺眼。
“走吧。去控制台。”
他转身，面朝空腔的深处。深处有光。暗金色的，很弱。那里是处理器的核心。归墟的心脏。控制台在那里。归墟的投影也在那里。它要和他对话。告诉他为什么要制造完美世界。为什么要重置一切。他不想听。但他必须听。听了才能找到破绽。
他迈步。右膝嗒了一声。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。雾杳飘在他身侧。
身后的屏幕上，画面还在动。旧城的孩子回家了。临江路的路灯亮了。灯是黄的，暖的。灯下没有飞虫。飞虫还没出来。天还没黑透。
嗒，嗒，嗒。
他走向深处。屏幕的光在后面追着他。他的影子在透明的地板上拖得很长。影子的头在脚前，脚在身后。他走一步，影子走一步。影子比他快。影子的头先到深处。深处有光。暗金色的。影子被光吞了。
他走进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