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从荒原深处涌出来，不是从耳朵进去的，是从骨头。他的颅骨在震，肋骨在震，右膝里的旧伤也在震。震出一个个音节，拼成两个字。陆溯。陆溯。陆溯。每一个“陆溯”的声调都不一样。有老人的，沙哑的，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。有孩子的，尖细的，像碎玻璃刮过铁皮。有男人的，低沉的，像石头从山上滚下来。有女人的，柔软的，像旧城303阳台上祖母哼过的歌。全是陆溯已经忘记的人。他忘记了他们，但他们记得他。他们的声音被荒原记住了，困在气泡里，困在结晶下，困在旋涡中。现在他们一起喊。喊他的名字。
灰毫的尾巴僵住了。
“他们在叫你。”
“不是叫。是在喊。喊我回去。回去记住他们。”
陆溯站在荒原上，逆视瞳看着声音来的方向。声音来的方向没有路，只有粉末。粉末在动，不是被风吹的，是被声音推的。粉末从地上浮起来，在空中飘了一下，又落回去。浮起来，落回去。像呼吸。声音在呼吸。
雾杳飘到他身侧。她的灵核光在声音的震动里不稳了，从灰白变成淡金，从淡金变回灰白。她在压。
“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，是从里面。从你的记忆里。那些被你遗忘的记忆在荒原里变成了怪物。怪物在叫你。它们想把你拉进去。拉进去之后，你会忘了更多。忘了自己是谁，忘了为什么在这里。你会变成它们的一员。”
沈妄站在他身后，手按着耳朵。不是怕声音大，是声音在震他的灵。他的灵是半虚化的，声音能穿过他的身体，直接震他的灵核。他的脸发白。
陆溯往前走了一步。右脚踩在粉末上，粉末被声音推得浮起来，他的脚陷得更深了。右膝嗒了一声。声音没有停。陆溯。陆溯。陆溯。越走越近。
前面出现了一个旋涡。不是之前那个，是新的。更小，但声音更密。旋涡是灰白色的，从地面升到天上，看不到顶。旋涡的边缘有一层光膜，膜是灰白色的，半透明。膜的表面有波纹，波纹从中心往外扩散，碰到边缘弹回来。和结界的边界一样。但膜上有字。字很小，密密麻麻，刻在光膜上。他逆视瞳读。不是归墟的符号，是人名。名字。一行一行，密密麻麻。每一个名字都是被遗忘的人。他们的名字被刻在旋涡的膜上，声音从膜里传出来，喊的是他的名字。不是他们的名字。
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。
“旋涡。比之前的那个小。但声音更密。”
“不是声音密。是离得近。他们在膜里面。不是在外面。他们在等我进去。”
陆溯走到旋涡边缘，伸手去碰光膜。手指碰到膜，膜凹了一下。他的指纹按在膜上，留下一个印。印是灰白色的，不到半息就消失了。膜上的人名亮了一下。不是全亮，是几个亮。亮的名字是“赵不忧”“陈守拙”“李怀虚”。不是他认识的，是荒原记录过的。被遗忘的人名被他的指纹激活了。光从名字上渗出来，凝成一个人形。很小，拳头大。人形是灰白色的，半透明。它的脸模糊，但它的嘴在动。不是呢喃，是在说。声音从它的身体里传出来，沙哑的，低沉的，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“陆溯。你忘了我们。我们被你忘了。你忘了幼儿园的同学，忘了小学的同桌，忘了初中的老师，忘了高中的班长。你忘了他们的脸，忘了他们的名字，忘了他们说过的话。你把我们丢在这里。我们等你来捡。你不来。我们自己喊。”
灰毫的尾巴僵住了。
“他们不是怪物。是被遗忘的记忆。”
“是记忆。也是怪物。记忆被遗忘太久，会变。变成想要被记住的怪物。它们不伤人，它们只是喊。喊到有人来听。”
人形散了。光粒落在地上，被粉末吸收了。粉末亮了一下，灭了。
旋涡的光膜裂了一道缝。不是陆溯撕的，是从里面撑开的。缝里伸出一只手。手是灰白色的，半透明，手指细长，骨节突出。指甲很长，但指甲缝里没有泥。手在空气中抓了一下，没有抓到东西。又抓了一下。它在找。找他的手腕。
灰毫的爪子勾紧他的衣领。
“别让它碰到。碰到了你的记忆会被它抽走。”
陆溯没有躲。他逆视瞳看着那只手。手的表面有纹路，纹路是规则的编码。他读。“遗忘之手。触碰目标，目标的一段记忆被抽走。抽走的记忆转化为怪物的能量。怪物越强，目标越空。”
他伸出手，握住了那只手。手凉，滑。他的手指扣住它的手指。它缩了一下，没有抽回去。它的手指弯了一下，扣住他的手背。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。不是他的记忆，是被遗忘者的记忆。一个孩子站在幼儿园的门口，背着书包。书包是蓝色的，上面印着卡通图案。图案是一只猫。猫是黄色的，没有尾巴。孩子回头看了一眼，笑了。嘴角往上翘，门牙掉了。画面灭了。他的脑子里多了这段记忆。不是他的，是被遗忘者的。但他记住了。不是用脑子记，是用逆视瞳。逆视瞳把这段记忆存进去了。
灰毫的尾巴僵住了。
“你吸收了它的记忆？”
“不是吸收。是它在给。它想被记住。它给了，我收了。收了就记住了。”
他的手松开。那只手缩回缝里。缝合拢了。旋涡的光膜上，刚才亮过的名字灭了。不是灭了，是暗了。暗到看不到。但它还在。被记住了就不会灭。
雾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
“这里的怪物是由你遗忘的记忆变成的。你忘记越多，怪物越强。你刚才碰的那个，是你幼儿园同学。你忘了他。他变成了怪物。你记起他了，他就变弱了。不是变弱，是满足了。他只要被记住，就不再喊。”
陆溯站在旋涡前面，逆视瞳看着光膜上的名字。密密麻麻，几千个，几万个。每一个名字都是他忘记的人。他记不住那么多。他的记忆不够了。但他可以记住一部分。记住一个算一个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右膝嗒了一声。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。
“你要进去？”
“进去。一个一个记。记不住全部，就记一部分。记一个算一个。”
雾杳的手搭在他肩上。
“找回记忆可以抵消流失。你在这里找回一段，之前流失的就回来一段。不是全部，是一部分。但归墟会发现。它会认为你在作弊。它会派出修正力场。不是打你，是压你。把你的存在感压到最低。压到没有。”
陆溯没有回答。他逆视瞳看着光膜上的名字。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。“王小明”。幼儿园同学。他记得他。不记得了。但他记得这个名字。王小明。三个字。不是记起来的，是逆视瞳读出来的。光膜上的名字是规则的投影，逆视瞳能读。读了就记住了。不是脑子记住，是逆视瞳记住。逆视瞳的储存空间是无限的。
他伸出手，按在那个名字上。名字亮了一下。光从名字上渗出来，凝成一个人形。拳头大。它的脸清晰了。圆脸，大眼睛，眉毛粗。幼儿园同学。他的嘴张开，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从它的身体里传出来，沙哑的，低沉的，但它的声音里有一丝高兴。
“陆溯。你记得我了。”
“记得。你叫王小明。”
人形笑了。嘴角往上翘，眼睛眯起来。笑了一下，散了。光粒落在地上，被粉末吸收了。光膜上的名字灭了。不是暗了，是彻底灭了。它不再是被遗忘的记忆了。它被记住了。
陆溯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。不是被遗忘者的记忆，是他自己的。幼儿园，他在玩滑梯。王小明在他后面，推了他一下。他摔了，膝盖磕在滑梯的铁扶手上。疼。王小明哭了。不是他哭，是王小明哭。王小明说“对不起，我不是故意的”。他说“没事”。王小明笑了。门牙掉了。画面灭了。他找回了这段记忆。不是逆视瞳存的，是脑子自己找回的。膝盖上的旧伤不疼了。不是好了，是记忆回来了，疼也有了意义。
灰毫的尾巴僵住了。
“你找回了记忆。膝盖的旧伤。不是被时间虫抹掉的那段，是被你忘了的那段。幼儿园摔的。”
“嗯。找回来了。”
旋涡的光膜又裂了。不是从里面撑开的，是从外面。他的记忆被找回，荒原的规则在反扑。归墟的修正力场从天上压下来了。暗金色的光从天的背后渗出来，凝成一条一条的线。线垂下来，垂到光膜上。光膜被线勒住了，勒出一道一道的凹痕。凹痕很深，光膜在裂。
雾杳的灵核光从灰白变成亮金。亮金色的光从她胸口往外扩散，形成一个圆形的场。场的直径不到一丈，罩住了陆溯和灰毫和沈妄。场壁是亮金色的，很薄，像铁皮。线撞在场壁上，场壁凹了一下，弹回去。
“快。我撑不了太久。找下一个。”
陆溯逆视瞳看着光膜上的名字。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。“陈雪”。小学同桌。他记得她。不记得了。但他记得这个名字。陈雪。两个字。他伸出手，按在名字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