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的门没关。风从外面挤进来，凉飕飕的，带着河水的清味。陆溯靠着墙坐在地上，右腿伸着，左腿曲着。他的逆视瞳关着，眼睛里没有光。手搁在膝盖上，手指蜷着，手背上的裂纹从手腕一直裂到指尖，裂缝里干干的，什么都没有。影子在地上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雾杳挨着他，靠在他肩上。她的身体从半透明变得实在了一点，独立之石的能量正慢慢渗进她的灵核。灵核光很稳，灰白色。她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，温的。
沈妄站在门口，靠着门框。灰白色的长袍拖在地上，袍角湿了一片。他侧着头看窗外。窗外是光明城的街道，有人在搬石头，有人在修房子，有人在扫地。他们不笑了，嘴角平平的，但眼睛里有光，灰白色的，很弱。没人说话，都在干活。
灰毫蹲在陆溯的膝盖上，缩成一团。尾巴裹着脚踝，鼻子埋在尾巴里。呼吸轻得要凑很近才能感觉到肚子在动。灵核的光闪得很慢，二十息才闪一次。壳上的裂缝没有变大，但也没有愈合，从顶端一直裂到底部，裂缝边缘翘着，像干透的泥巴。它没睡着，耳朵在转，跟着风里的声响转。
陆溯把手抬起来，放在灰毫背上。猫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硌着他的掌心，硬邦邦的。他顺着脊椎往下摸，摸到尾椎。尾椎最后一节是弯的，旧城那次摔断的。灰毫还小的时候从窗台跳下来，尾巴先着地，嗷了一声，不是叫，是疼。他用纱布给它裹了好几圈，它不叫了，用脑袋拱他的手。后来尾巴好了，但最后一节骨头弯了。他摸到那个弯，手指停在那里。
灰毫的尾巴抽了一下。它醒了，从尾巴里抬起头，眯着眼看他。瞳孔缩成一条缝，虹膜灰黄。打了个哈欠，断牙的地方露出牙龈，上面结着黑痂。舔舔鼻子，把嘴合上。
“你摸我尾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很久没摸了。上次在旧城，我尾巴断了，你摸了一整夜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不记得了。你早忘了。但我记得。”
陆溯没吭声。把手收回来，指腹上沾了几根毛。灰白色的，细细的，毛根空的，没有髓。吹掉。
灰毫站起来，前爪搭在他胸口，仰头看他。鼻子凑近他下巴，嗅了嗅。什么也没闻到。瞳孔散开了。
“你的存在感又淡了。你坐在这儿，可我闻不到你了。以前能闻到的，汗味，血腥味，还有旧城303那股木头味。都没了。你人还在，但味道没了。”
陆溯低头看它。猫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，灰白色，皱纹一堆。他移开目光。
“我的灵核快散了。”
灰毫的声音不大。偏殿里没别的声音，每个字都扎耳朵。雾杳的灵核光跳了一下。沈妄在门口没回头，但肩膀绷了一下。
陆溯的手指弯了弯，指甲掐进掌心。不疼。
“没散。裂了，还能用。还没散。”
灰毫的尾巴垂下去。
“裂了迟早会散。壳撑不了多久。雾杳的夹缝之力在变弱，她的能量不多了。壳越来越薄。薄了就会碎。碎了灵核就散。散了我就变回一本日记本。不会说话，不会动，不会蹭你的腿。但字还在。奶奶写的，你写的。字不会没。”
陆溯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半块玉。温的。没拿出来，握了握，又松开。
“你不会散。我还没回去。你得陪我。”
灰毫的爪子搭在他锁骨上，指甲缩着没伸出来。爪垫软软的，凉凉的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去？”
“拔掉归墟核心，改完最终指令。双界平衡了，就回去。”
“拔完了你还有存在感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有，也许没了。”
“没了呢？”
“没了就没了。你还在就行。”
灰毫的爪子从他锁骨上滑下去。退后一步，蹲在他膝盖上。尾巴裹着脚踝，头低着，下巴快碰到膝盖。
“你不能再用旧物之力了。”
陆溯的声音不大。风从门外灌进来，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。雾杳的手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。沈妄终于转过头来，看着他们。
灰毫抬起头，瞳孔缩成一条缝。
“我还能撑。”
“不能。灵核裂了，壳快碎了。再用一次，壳就彻底碎了。碎了你就散了。你不能散。你还没看过桂花树开花。奶奶在树下等你。你说过，你会告诉我桂花开了没有。你还没告诉我。”
灰毫的尾巴僵住了。
“那是你回去以后的事。你现在还没回去。”
“你会撑到我回去。这是命令。”
陆溯把灰毫从膝盖上捧起来，双手托着。猫的身体轻得像一团旧棉花。毛色从灰白变成了灰白里夹着白，新长出来的毛是白的，旧毛是灰的，两种颜色搅在一起，像旧城冬天早上的雾气。他把灰毫塞进外套里，拉链拉到最上面。猫的脑袋从领口钻出来，下巴搁在他锁骨上。呼吸喷在他脖子上，凉丝丝的。
灰毫的尾巴垂着，不动。
“这不是请求，是命令。”
陆溯的手指按在猫头上，很轻。
灰毫的耳朵在他掌心里转了转。
“奶奶说过，当你真正关心别人的时候，你就不会孤独。”
陆溯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她什么时候说的？”
“旧城303的阳台上。你不在。她钩蕾丝，我趴在她腿上。她说的是我。你关心我，所以我不孤独。”
灰毫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你关心我，你也不孤独。”
陆溯没接话。把手从猫头上拿开。手指在抖，不是冷，是神经自己在跳。
雾杳的手搭在他肩上。
“歇会儿吧。”
“不累。”
“你手指在抖。”
“它自己抖的，不关累的事。”
沈妄从门口走过来，站在陆溯面前。低头看着他，灰白色的长袍拖在地上。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里有一点光，灰白色的，很淡。
“你的猫灵核裂了。你护不住它。你连自己都护不住。”
陆溯抬头看他。
“护不住也要护。”
沈妄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自嘲。
“我以前也这么说。我护不住我妻子。归墟抹了她的记忆，她站在我面前问我‘你是谁’。我说‘我是你丈夫’。她说‘我没有丈夫’。你护得住你的猫吗？”
陆溯低头看灰毫。猫的眼睛半闭着，瞳孔缩着，正盯着他。
“护得住。我不是你。”
沈妄的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“你比我犟。”
“犟是我唯一的优点。”
沈妄没再说话。转身走回门口，靠着门框，又去看窗外搬石头的人了。
灰毫的尾巴卷上陆溯的手腕。
“你说护得住。怎么护？”
“不让你打。打架我来，逆写我来。你不动。”
“逆写用多了，你的存在感会没。”
“没了就没了。你还在就行。”
灰毫的尾巴松开他的手腕，又卷上去。
“你没了，谁回去看桂花树？”
“雾杳回去。她记得桂花树长什么样。她告诉我就等于我看到了。”
雾杳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，闷闷的。
“我告诉你的，和你自己看到的，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是一回事。你看到了，我就看到了。”
雾杳没再接话。灵核光闪了一下，像叹气。
灰毫的下巴重新搁在他锁骨上。呼吸喷在他脖子上，比刚才暖和了一点。
“你睡吧。我不打。你也别用逆写。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你答应我。”
陆溯望着窗外。天灰蒙蒙的，蓝色从边缘往里渗，很慢很慢。
“我答应你。能不用就不用。”
灰毫哼了一声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每次都用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灰毫没再理他。呼噜声响起来，很轻，像远处有人在哼歌。哼的不是调，是声音本身。那声音里有祖母说话的尾音，沉下去，又轻轻提起来。
陆溯靠着墙，闭上眼睛。没睡。在听灰毫的呼噜，听雾杳的灵核，听沈妄的呼吸。
灰毫的呼噜声细细的，雾杳的灵核一声一声很稳，沈妄的呼吸很浅，像怕吵到谁。
偏殿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。铜灯座上最后一点暗金色的光缩回灯芯，灭了。只剩雾杳的灵核光，灰白色的，弱弱的。
窗外，有人在搬石头。石头磕在石板上，闷响。
陆溯没睁眼。手指还蜷着。灰毫的尾巴绕在他手腕上，松松的。
天亮不了。但他不用等了。灰毫在他怀里。雾杳在身边。沈妄在门口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