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解桥上的手松开了。不是突然松的，是慢慢松的。光明城城主的手从黑暗城首领墨的手掌里滑出来，手指一根一根地离开。墨的手还停在半空中，过了几息才收回去。他的手掌上有一个红印，是城主的手指压出来的。红印不到半息就消失了。
城主转过身，面朝光明城。他的白袍湿了，袍角沾了泥。他的脸上没有微笑，嘴角平的。他的眼睛里有光，灰白色的，很弱。他看着光明城的人。他们站在岸边，站在桥上，站在河堤上。他们的嘴角也是平的，眼睛里有光。
“走。回去。拆雕像。”
他迈步。右膝嗒了一声。他走过去了。光明城的人跟在后面。
墨拄着拐杖，转过身，面朝黑暗城。他的白头发被风吹起来，他的背驼着，但走得很稳。拐杖拄在石板上，笃，笃，笃。
“走。回去。修城墙。”
黑暗城的人跟在后面。
桥上的人散了。他们走回自己的城，走回自己的房子，走回自己的生活。但他们的手不攥拳头了。手指张开了。有的人走几步就回头看，看桥，看河，看对岸。看过了，转回头，继续走。
陆溯站在桥头，逆视瞳看着那些背影。光明城的人走在前面，黑暗城的人走在后面。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。影子的颜色不一样，有的深，有的浅。但都在。
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。
“他们走了。”
“走了。他们会回来的。明天，后天，以后。他们会在桥上见面。不是仇人，是邻居。”
雾杳飘到他身侧。她的手搭在他肩上。
“怨魂安息了。河干了。双城解放了。”
陆溯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河里的水。水是清的，能看到河底的石头。石头上刻着字。不是归墟的符号，是人刻的名字。名字很小，笔画歪歪扭扭。被水泡了千年，字迹模糊了。但还能看出轮廓。有的名字被划掉了，不是归墟抹的，是人自己划的。他们不想要归墟给的名字。他们想要自己的名字。他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河底的石头。水凉，石头滑。他用手指摸了摸刻痕。刻痕深，硌指腹。他摸到了刻字的人的心跳。不是真的心跳，是刻的时候手在抖，抖的频率和心跳一样。七十下。
他把手收回来。站起来。右膝嗒了一声。
白岁从黑暗城那边走过来。他的白袍被血染红了，肩膀上的布还在渗血。他走到桥上，站在陆溯面前。他的嘴角平的，但他的眼睛里有光。他自己的光。他的手里拿着一块布，布是白色的，干净。他把布递给陆溯。
“擦擦手。水凉。”
陆溯接过布，擦了一下手。布湿了，上面沾了青苔的印。他把布攥在手里。
白岁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久到桥下的水花溅了三次，溅到他的白袍上。他没有擦。
“我不会完全加入你们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。在安静的桥上，每个字都很清楚。灰毫的尾巴僵住了。雾杳的灵核光闪了一下。陆溯没有动。他看着白岁。
“但我会帮你直到找到真相。之后，我要自己决定怎么做。”
陆溯点了点头。
“够了。”
白岁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抿。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，又收回来。他的手垂在身侧，手指蜷着。指甲掐进掌心里。不疼。他的掌心里有疤，旧的，白的。
“下一站记忆荒原。那里有你的身世和她的更多碎片。但那里也是归墟最危险的地方。归墟把被遗忘的记忆封在荒原里，那些记忆变成了怪物。怪物会吞噬你现在的记忆。你忘记的越多，怪物越强。你进去之后，可能会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陆溯没有说话。他逆视瞳看着白岁的眼睛。深棕色的，瞳孔里有一丝灰白色的光。他自己的光。
“你去过？”
“没有。但老砚去过。他告诉我，记忆荒原不是归墟建的。是归墟废弃世界之后，被遗忘的记忆自己堆积形成的。归墟只是利用了它。它在荒原中心建了一个处理器，用来回收记忆能量。你破坏了星海的处理器，但荒原的还在。那里的怪物比星海的守卫更可怕。因为那些怪物是你自己的记忆变的。你打它们，就是在打自己。”
灰毫的尾巴垂着。
“你打过自己吗？”
白岁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有疤，旧的，白的。他用指甲划的。他看了几息，抬起头。
“打过。打不过。所以我不去。你们去。”
陆溯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玉。玉是温的。他把玉贴在额头上，凉。贴了五息，放回去。
“白岁。你留在双城？”
“我留在双城。等你们回来。如果你们需要我，我会来。”
陆溯点了点头。他转身，面朝光明城的方向。沈妄站在岸边，靠着矮墙。灰白色的长袍拖在地上，袍角湿了。他看着陆溯。
“走吧。去记忆荒原。”
陆溯迈步。右膝嗒了一声。他走过桥，走过光明城的街道，走到偏殿。灰毫的尾巴卷着他的手腕。雾杳飘在他身侧。沈妄跟在后面。
身后的桥上，白岁站着。风吹着他的白袍。他的肩膀上的布被血浸透了，但血不流了。他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有疤，旧的，白的。他把手攥成拳头。
他转过身，走回黑暗城。
墨拄着拐杖，站在城门口。
“他们走了。”
“走了。还会回来。”
白岁走进黑暗城。他的白袍在暗光里很白。城门没有关。
风从外面吹进来，吹过街道，吹过巷子，吹过刑场。真诚之刺的碎片被风吹散了。黑暗城的人在街上走着。他们的嘴角平的。但他们的眼睛亮了。灰白色的，很弱。但还在。
白岁走到刑场。石台还在，真诚之刺的碎片被风吹散了。他站在石台前面，低着头。他的嘴张开，声音很小。
“我守了千年假秩序。现在真的来了。但我不知道真的长什么样。我想看看。”
风吹过来。他的白袍卷了一下。
他没有走。站在那里。
看着石台。
石台上有一道裂缝。裂缝里长出一株草。草是绿的，很细。叶子卷着。草叶上有一滴水。水是清的。风吹过来，水滴落下来，滴在石台上。嗒。
他听到了。
他没有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