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上的雾薄了一层。不是散了，是怨魂首领缩回水里之后，他们的呼吸轻了。光粒还在闪，闪得慢了。十息一闪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凉的，带着水汽。水汽是咸的，不是海水的咸，是眼泪的咸。怨魂在河里哭了一千年，泪水把河水腌咸了。陆溯靠着矮墙，右腿伸直，左腿曲着。灰毫蹲在他膝盖上，猫的头靠在他的手背上。它的尾巴卷着他的手腕。雾杳飘在他身侧，灵核光很稳。沈妄靠着矮墙的另一边，闭着眼睛。他没有睡，他的呼吸很浅。
老樊从光明城那边走过来。他的肩膀上缠着布，布上有血，干了。他的手里没有铁棍了。铁棍掉在河边，他没有捡。他走到陆溯面前，蹲下来。他的眼睛红着，但眼泪不流了。
“怨魂首领说，要双城人民握手言和。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让他们握手？他们恨了一千年。你让他们握，他们就握？恨会从手里流走？”
陆溯逆视瞳看着老樊的眼睛。眼睛里有光，灰白色的，很弱。
“恨不会流走。恨需要被看见。被看见，就不恨了。”
老樊不明白。他看着陆溯，等着他继续说。
陆溯站起来。右膝嗒了一声。他走到矮墙边，手扶着墙垛。墙垛是石头的，灰白色，凉。他逆视瞳看着河对岸。黑暗城的城墙上站着人。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，脸上没有表情。但他们也看着他。
“建一座桥。和解桥。让光明城的人和黑暗城的人在桥上第一次面对面。不用说话，只用看。看了，就知道对方不是恶鬼。不是恶鬼，就不用杀。”
老樊站起来，走到他身边。
“光明城的人会来吗？他们还在乱。有的醒了，有的没醒。醒了的人有的恨黑暗城，有的不恨。不恨的人会来。恨的人不会来。不来的怎么办？”
“不来的人，让他们在桥上看。桥上的人握了手，他们看到了，也会动摇。动摇多了，恨就松了。”
墨从黑暗城那边走过来。他走过了偏见之河，踩着石头，一步没滑。他的拐杖拄在石头上，笃，笃，笃。他的白头发被风吹起来。他走到矮墙边，站在陆溯对面。他看着河里的水。水是黑的。
“黑暗城的人会来。来的人会握手。不来的人，我会让他们在城墙上看着。看了，他们也会动摇。”
陆溯逆视瞳看着墨的胸口。光团很亮。
“什么时候建桥？”
“明天。今晚准备。石头从两城的房子里拆。桥不宽，只够两个人并排走。桥面要平，不能有台阶。老人、孩子、瘸子都能走。桥中间要宽一点，握手的地方。”
老樊转过身，面朝光明城。光明城的人站在街道上，看着这边。他们听到了。有的人点头。有的人摇头。有的人没有反应。老樊举起手，指着广场的方向。
“拆雕像。归墟的雕像。石头够建半座桥。”
光明城的人沉默了。归墟的雕像是他们的信仰。虽然信仰是假的，但他们信了一千年。拆了，心里会空。
陆溯的声音不大。
“雕像的石头是死的。建了桥，桥是活的。桥上的脚步是人踩的，不是归墟的指令。”
光明城的人开始动。不是一起动，是几个人先动。他们走到广场上，站在雕像面前。雕像的脸是模糊的，看不清五官。他们伸出手，推了一下。雕像不动。推了第二下，还是不动的。用锤子砸。锤子是铁的，砸在石头上，咣当。石头裂了一道缝。缝很细，不到一指宽。缝里渗出一丝光，暗金色的。归墟的残留。
更多的人走过来。有人用铁棍撬，有人用凿子凿，有人用拳头砸。拳头砸破了，血滴在石头上。石头被血滴到的地方亮了一下。雕像的底座裂了。裂缝从底部往上延伸，延伸到雕像的腰，延伸到雕像的脖子。轰。雕像倒了。摔在地上，碎成几块。碎块的边缘锋利，扎进土里。土是灰白色的，和石头一个颜色。
老樊从碎块里捡起一块石头。石头不大，拳头大。他把石头放在矮墙上。
“建桥用。”
光明城的人从房子里拿出工具，从巷子里推出手推车。他们把碎石头搬上车，推到河边，堆在岸边。石头堆成一座小山。灰白色的，和天一个颜色。
黑暗城的人也开始拆。他们拆的不是雕像，是城墙。城墙是石头砌的，深灰色。拆下来的石头也是深灰色的。他们用手推车推到河边，堆在对岸。石头堆成另一座小山。深灰色的。
墨站在两堆石头中间。他看看光明城的石头，看看黑暗城的石头。颜色不一样，但质地一样。
“桥面用两种石头拼。光明城的石头在左边，黑暗城的石头在右边。中间用灰浆糊。灰浆用河底的泥。河底的泥是黑的，怨魂的眼泪泡的。干了之后，灰浆是黑的。黑色是分界线。但不影响走路。”
老樊点头。
白岁从黑暗城那边走过来。他的白袍在黑暗城的暗光里很白。他走到河边，站在墨的旁边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他看着那些石头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我帮你们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。墨转过头，看着他。老樊也看着他。白岁没有看他们。他看着河里的水。
“我不是秩序守护者。我是白岁。白岁不是归墟的职位。是我的名字。”
墨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抿。
“你来了就行。”
白岁没有回答。他转身，走回黑暗城。白袍拖在地上，袍角卷着。他走到石堆旁边，蹲下来，搬起一块石头。石头是深灰色的，很重。他的手指发白，指甲嵌进石头的缝隙里。他把石头搬到手推车上，推着车走到河边，把石头倒进岸边的石头堆里。
他没有停。一块接一块。
陆溯站在矮墙边，看着白岁的背影。白袍上沾了灰，袖口磨毛了。
沈妄走到他身边。
“他变了。”
“他不是变。他是醒了。”
风吹过来。河面上的雾薄了。光粒闪了一下，灭了。闪了一下，又亮了。怨魂在等。等桥。
天不会亮，但桥会建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