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见之河的水不流。不是停了，是从来就不流。死水。水面是黑的，不反光。水下有东西。不是石头，不是草。是人。人的影子，很多。他们挤在一起，沉在河底。他们的手伸向水面，手指张开，指甲嵌进淤泥里。指甲断了，指尖的肉翻出来，泡白了。他们的嘴张开，没有声音。河面上的雾是他们的呼吸。雾里有光粒，暗金色的。怨魂的能量。归墟在回收。
陆溯站在河边，矮墙在后面。他的影子在地上，很淡。灰毫蹲在他肩上，尾巴垂在他胸前。猫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缝，看着河里的手。那些手在动，不是一起动，是各自动。有的手从水里伸出来，扒住岸边的石头。石头是灰白色的，被水泡了千年，表面光滑。指甲抠在石头上，滑了一下，又抠住。指节发白。有的手伸到半空中，停了一下，缩回去。缩回去的时候，带起一串气泡。气泡破了，声音很小。嗒。
雾杳飘在他身侧。她的灵核光很稳。她的眼睛看着河面，看着那些手。
“怨魂。两城互相厮杀死去的人。他们的魂魄被归墟困在河里。不会安息，也不会散。”
沈妄站在更远处，靠着矮墙。他的灰白色长袍拖在地上，袍角湿了。他看着河面，没有说话。
老樊从光明城那边走过来。他的肩膀上缠着布，布上有血，干了。他的手里拿着一根铁棍。不是武器，是探路的。河边石头滑，怕摔。他走到陆溯身边，停下来，看着河里的手。他的嘴唇在抖。
“这些人。有些是我的朋友。有些是敌人的朋友。都死了。死在偏见之河里。不是淹死的，是被对方杀死的。光明城的人杀黑暗城的人，黑暗城的人杀光明城的人。尸体扔进河里，河水从清变黑，从黑变臭。怨魂从水里伸出手，抓着岸边的石头，抓着船板，抓着人的脚踝。不让你走。”
他的声音在抖。不是怕，是恨。恨自己，恨归墟，恨那些杀死他朋友的人。
“我恨他们。”
陆溯没有看他。他逆视瞳看着河里的手。手上有伤。刀伤，剑伤，钝器伤。骨头断了，皮肉翻着。伤口泡白了，不流血。
“恨他们什么？”
“恨他们杀了我朋友。我的朋友没有做错任何事。他只是出生在光明城。归墟让他笑，他笑了。归墟让他恨黑暗城，他恨了。他恨了一辈子。临死的时候，他说‘我不想恨’。然后被黑暗城的人一刀捅穿了胸口。他的血流在河里，河水更黑了。我站在岸边，看着他的血从水里冒出来。我喊他的名字，他没有应。他的眼睛闭着。他的嘴角平的。不笑了。”
老樊的手攥紧了铁棍。指节发白。
陆溯沉默了。他的手垂在身侧，手指蜷着。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河里的手突然多了一倍。从水下伸出来，密密麻麻，像水草。手指在动，不是抓，是指。指着老樊。怨魂听到了他的话。他们知道老樊站在岸边。他们认识他。他的朋友也在河里。他的朋友的手也在指着老樊。不是指认凶手，是指着他说“你来了”。
老樊的手松开了。铁棍掉在地上，咣当。弹了一下，滚到墙根。他蹲下来，手撑着地面。石板凉，他的手掌发白。
“对不起。我没有给你收尸。你的尸体沉在河里，我没有捞。我不敢。河里的怨魂太多了，我怕被拉下去。我把你扔在河里，自己跑了。对不起。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了。滴在石板上。嗒。
河里的手停了一下。不是不指了，是指的方向变了。不指老樊了。指向河对岸。黑暗城。
陆溯顺着那些手指看过去。河对岸站着人。黑暗城的人。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，脸上没有表情。但他们也蹲着，手撑着地面。他们也在哭。声音不大，肩膀在抖。他们也在喊对不起。声音从河对岸传过来，不大，但清楚。
“对不起。我不该杀你。你不是恶人。你是被逼的。”
“对不起。我杀了你父亲。你儿子还小。他没有父亲了。”
“对不起。我捅了你一刀。你说‘我不想死’。我说‘我也不想’。但我还是捅了。我恨你。恨你的城。但我现在不恨了。我不知道恨谁了。归墟吗？归墟没有脸。恨不到。”
河面上的雾更浓了。雾里有光粒，暗金色的。光粒在闪，闪得很快。怨魂的能量在波动。他们的情绪在波动。恨在动摇。
陆溯逆视瞳看着水下的怨魂。他们的脸模糊，但轮廓能看清。有的人年轻，有的人老。有的人脸上有疤，有的人没有。他们的嘴张开，没有声音。但他们的唇语一样。
“杀光他们。不能让他们活着。他们杀了我们。我们杀了他们。扯平了。但扯不平。人死了回不来。回不来就要报仇。报仇就要杀人。杀光了就扯平了。”
陆溯的手从身侧抬起来，指着河面。他的声音不大。在安静的河边，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杀光他们不能解决问题。你们杀了他们，他们的人又来杀你们。杀来杀去，河里的人越来越多。河水越来越黑。你们永远困在河里，永远漂着。你们不累吗？”
怨魂的手停了一下。不是不指了，是指的方向乱了。有的指向左，有的指向右，有的指向上。他们没有方向。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杀了一千年，杀够了。但杀够了又能怎样？人死了回不来。
河面上起了一个大泡。泡很大，比脸盆大。泡破了，声音很大，像雷。泡破了之后，水面裂开一道缝。缝里伸出一只手。不是普通的手，是怨魂首领的手。他的手比其他的手大，手指粗，骨节突出。指甲是黑的，不是脏，是血干了嵌在指甲缝里。他扒住裂缝的两边，把裂缝撑大。裂缝宽到能挤出一个头。他的头从水里伸出来。脸是模糊的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暗金色的，很亮。他看着陆溯。
“除非双城人民握手言和，否则我们永远不会安息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，低沉，像石头在石板上滚动。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，是从水里。水在震。
陆溯逆视瞳看着他。他的脸还是模糊的，但他的眼睛有焦距。他在看陆溯。
“握手言和了，你们就能安息？”
怨魂首领的眼睛眨了一下。不是眨，是闪光。暗金色的光闪了一下，灭了。
“能。握手言和了，恨就散了。恨散了，我们就不想杀人了。不想杀人了，就能安息。”
陆溯转过身，面朝光明城。光明城的人站在矮墙后面，看着河面。他们听到了怨魂首领的话。有的人点了点头。有的人摇头。有的人低着头，不说话。他们的表情不一样。老樊的眼泪还在流，但他站起来了。他擦了一下眼泪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建桥。让他们握手。”
陆溯转过身，面朝黑暗城。黑暗城的人站在河对岸，也听到了。他们点了点头。有的人把手放在胸口。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，拄着拐杖。墨。他的白头发被风吹起来。
“建桥。黑暗城的人会来。”
怨魂首领的眼睛闪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建？”
“明天。”
怨魂首领的头缩回水里。裂缝合拢了。河面上的雾散了一些。不是散了，是薄了。光粒还在闪，闪得慢了。
河里的手也缩回去了。只剩几只还伸在外面，指着对岸。指了一下，缩回去。指了一下，缩回去。最后一只缩回去的时候，手指弯了一下，像是在挥手。再见了。
老樊站在河边，看着水面。水面恢复了黑色。不反光。他的眼睛红着，但眼泪不流了。
“他们等了一千年。”
“等到了。”
陆溯转身，走回矮墙边。右膝嗒了一声。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。雾杳飘在他身侧。
他靠着矮墙，逆视瞳灭了。
风吹过来。河面上的雾又薄了一度。
